銅鏡前的蘇娥皇，即使沒有那***鈿，依舊美得動人心弦。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讓她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

蘇娥皇走到衣櫥前，取出一頂寬沿的竹編斗笠，邊緣垂下的薄薄黑紗，足以將她整張臉嚴嚴實實地遮蔽起來。

黑紗垂落，隔斷了光線，也隔斷了外界窺探的可能，將她重新包裹進一片安全的、只屬于復仇者的陰影里。

碧草回來的很快，腳步放得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壓低了聲音，“徐太夫人己經回了口信說…請您過去敘話。”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那頂遮住一切的斗笠，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多問，只低聲道，“太夫人她…精神頭不太好，剛喝了藥。”

“知道了。”

蘇娥皇的聲音透過黑紗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魏府尚在孝中，白幡低垂，空氣中彌漫著紙錢焚燒后的灰燼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死寂得令人心慌。

靈堂方向隱隱傳來的壓抑哭聲，像把還沒開刃的鈍刀，反反復復割在心上，一下一下，血肉模糊。

蘇娥皇的腳步微微一頓，隔著黑紗，望向那一片慘白的方向。

魏保…那個前世唯一真心待她的男人…那點微末的溫暖，此刻成了心口最尖銳的刺。

她用力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陷進掌心，尖銳的痛楚讓她瞬間清醒，眼神更加冰冷。

蘇娥皇穿過幾重庭院，終于到了徐太夫人靜養的內院正房。

簾櫳低垂，光線晦暗，濃重的藥味彌散在空氣中。

滿頭銀發、面容枯槁的老婦人半倚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眼神渾濁而疲憊，正是魏保的祖母，魏家如今真正的主心骨，徐太夫人。

她身邊侍立著兩個面容哀戚的老嬤嬤，氣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外姑祖母，娥皇來看您了。”

蘇娥皇走到榻前不遠處，依著禮數深深下拜，聲音透過黑紗，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和恭敬。

她的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卻因那頂隔絕視線的斗笠，顯得格外突兀。

徐太夫人抬起沉重的眼皮，渾濁的目光落在那個戴著斗笠的身影上，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蹙，聲音蒼老而疏離：“起來吧。

難為你，自己都病倒了，還惦記著我這老婆子。”

蘇娥皇并未起身。

她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態，頭微微低垂，黑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沉默了片刻，終是帶著決絕，沉聲道：“外姑祖母，娥皇此番前來，還以斗笠遮面，實有驚天丑事，不敢以真面目污了祖母清目。”

她頓了頓，朝著徐太夫人的方向磕了個頭，“請外姑祖母明鑒，娥皇要稟告之事，不止關乎武山國蘇氏百年聲譽，還有可能關乎伯功哥哥真正的死因！”

“死因？”

徐太夫人渾濁的眼中猛地爆出一縷**，枯瘦的手指抓緊了錦被邊緣，“伯功他…不是戰死沙場？”

“是戰死沙場，”蘇娥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般的控訴，“可也是死于武山國侯蘇荃、蘇善父子，以及仇夫人的陰謀算計！

死于他們貪婪無度的野心！

死于我額間那個…被天下人頂禮膜拜的‘牡丹命格’！”

蘇娥皇說罷，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抬起雙手，纖細的手指扣住笠檐，然后，猛地向上一掀！

寬沿的竹笠被徹底摘下，如一只沉重的黑蝶驟然墜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女子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唇不點而朱，依舊是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容顏。

然而，那傳說中武山國嫡女生而有之、象征天命所歸、一統中原之相的***鈿……不見了！

徐太夫人渾濁的雙眼明亮了一瞬，又恢復如常，顯然早己知曉花鈿之事。

見徐太夫人早己知曉，蘇娥皇也不再隱瞞。

“外姑祖母，”蘇娥皇的聲音里帶著凜冽鋒芒和刻骨恨意，一字一頓道：“從一開始，我額間的花鈿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一個云游方士為討賞錢信口開河的謊言！”

“蘇荃、蘇善、仇氏，他們抓住這個謊言，將之奉為圭臬！

為了坐實這‘天命’，為了將我打造成一件奇貨可居的‘祥瑞’，用我的‘命格’去攀附他們想要的權勢……”蘇娥皇的聲音低沉下去，卻蘊**更可怕的毀滅力量，“外姑祖母，他們命我攀附魏家，迷惑伯功哥哥，又在我和伯功哥哥互生情愫之后，嫌惡巍國助益稀微，暗中勾結邊州州牧，為武山國尋求更大的庇護！”

“李肅為何來的如此之快？

是武山國想借刀**，除掉伯功哥哥這個可能阻礙他們攀附陳家的絆腳石，再把我這個‘祥瑞’重新賣個好價錢！

他們…他們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徐太夫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枯槁的身體劇烈地起伏著，像風中殘燭。

“孫女有書信為證，請外姑祖母明察！”

蘇娥皇重重地以額觸地，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抬起頭，光潔的額頭上沾了地上的微塵，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寒星，首視著搖搖欲墜的徐太夫人“祖母！

武山國侯府那個頂著‘牡丹命格’的蘇娥皇，己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魏保的未亡人！

一個被家族徹底背棄，與武山國蘇氏不共戴天的孤魂野鬼！

今日斗膽前來，只求祖母一事！”

她再次深深叩首，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懇求與力量：“求祖母垂憐！

允我以魏保將軍未亡人之名，以長姐之身，看顧魏劭小公子！

對外，我愿為祖母耳目，為魏家之臣！”

“他日魏劭若遇危難，刀山火海，我蘇娥皇必傾力相護，萬死不辭！

若魏家刀鋒有指向武山國那一日……”她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發出的誓言，帶著冰冷的鐵銹味和復仇的火焰：“我，便是魏家埋在蘇氏心臟最深、最毒的那顆釘子！

必叫他們…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