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泥沙、斷枝,偶爾還有模糊的、不成形狀的雜物,嗚咽著向東流去。
舊輪船像一頭不堪重負的老牛,在江心吃力地喘著粗氣,每一次馬達的轟鳴都仿佛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
甲板上、船艙里,凡是能落腳的地方,都擠滿了逃難的人。
汗味、嘔吐物的酸腐氣、孩童的哭鬧和老人們無望的嘆息,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角落。
蘇音蜷縮在母親身邊,緊緊挨著還在襁褓中的弟弟。
小家伙因為饑餓和不適,哭聲己經變得微弱。
母親一手摟著弟弟,另一只手死死抓著身邊的一個包袱,里面是他們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物,以及那件內襯藏著絲線的舊棉襖。
她的臉色是灰敗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岸上那片逐漸遠去、最終化為一條模糊黑線的故鄉。
父親不在她們身邊。
他和船上其他一些青壯年男子,被安排在了更加擁擠、條件更差的底艙,據說必要時要去幫忙。
“媽,爸爸什么時候上來?”
蘇音小聲問,嗓子因為干渴而沙啞。
母親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很快就來了。
音音乖,照顧好弟弟。”
然而,“很快”變成了漫長的一天一夜。
期間,**飛機的轟鳴聲又來過兩次,每一次都引起船上巨大的恐慌。
人們像受驚的獸類,無處可躲,只能死死抓住身邊能抓住的一切,在引擎的死亡威脅下瑟瑟發抖。
蘇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可以像母親繡花時不小心崩斷的絲線,那樣輕易地,“啪”一聲,就沒了。
第二天黃昏,船在一個臨時停靠的簡陋碼頭稍作停留,補充淡水和少許食物。
人群騷動起來,都盼著能上岸透一口氣,或者找點能吃的東西。
父親終于從底艙上來了,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胡子拉碴,但看到妻兒無恙,眼中還是露出了一絲寬慰。
“我下去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
父親啞著嗓子對母親說,“聽說碼頭上有人賣紅薯。”
他摸了摸蘇音的頭,又看了看熟睡的小兒子,轉身擠進了下船的人流。
蘇音看著父親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跳板上,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
碼頭上亂糟糟的,比船上好不了多少。
到處都是癱坐在地上的難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叫賣食物的小販周圍擠滿了人,為了一個干硬的窩頭或一塊煮紅薯,幾乎要打破頭。
突然,毫無預兆地,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熟悉轟鳴聲,再次由遠及近!
“飛機!
又來了!”
凄厲的喊叫聲劃破黃昏的寧靜,碼頭上瞬間炸開了鍋!
人們像沒頭的**一樣西處狂奔,哭喊聲、碰撞聲、詛咒聲響成一片。
母親一把抱起弟弟,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蘇音,拼命想往岸邊一些亂石堆后面躲。
混亂中,蘇音的目光卻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看見了!
父親手里攥著兩個小小的什么東西,正逆著瘋狂逃竄的人流,奮力向她們所在的方向擠來。
他的臉上是急切,是擔憂。
然后,蘇音看見了那永生難忘的一幕。
幾架涂著猩紅色日丸標志的飛機,像嗜血的鐵鳥,帶著刺耳的尖嘯從低空掠過。
緊接著,是連續幾聲沉悶的、如同重錘砸在破鼓上的巨響——“轟!
轟!”
地面劇烈地顫抖起來,黑色的泥土混合著碎石沖天而起!
爆炸的氣浪像無形的巨手,將人群狠狠地推開、撕碎!
蘇音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所在的那片區域,被一團驟然騰起的黑煙和火光吞噬了。
他手中那兩個小小的、似乎是紅薯的影子,飛上了半空,然后消失在彌漫的硝煙里。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顏色。
母親發出了一聲非人的、野獸般的哀嚎,抱著弟弟就要往爆炸的方向沖去,被旁邊好心的難民死死拉住。
蘇音沒有哭,也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間抽走了靈魂的泥塑。
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硝煙尚未散盡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個巨大的、丑陋的彈坑,以及散落西周的、無法辨認的殘骸。
江水還在流,嗚咽聲卻仿佛放大了千百倍。
天空被硝煙染成了更深的、骯臟的昏**。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漸漸從驚恐中稍微恢復,開始尋找失散的親人,發出或悲慟或慶幸的哭聲。
母親癱軟在地上,抱著弟弟,無聲地流淚,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一個滿身塵土、胳膊上帶著擦傷的男人,步履蹣跚地走到她們面前,他手里拿著一塊被熏黑的、依稀能看出是藍布片的碎片,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己經發黑的血跡。
“季……季大哥他……”男人哽咽著,說不下去。
母親顫抖著接過那片碎布,緊緊捂在胸口,身體蜷縮起來,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嗚咽。
蘇音依然沒有哭。
她慢慢地走過去,蹲下身,從母親緊握的指縫間,輕輕抽出了那片染血的碎布。
布料的邊緣參差不齊,是被暴力撕裂的。
她看著那上面己經干涸發硬的血跡,像一朵絕望的、丑陋的花,烙印在原本熟悉的藍色上。
她想起母親的話:“線斷了,就接上;布破了,就補上。”
可是,天塌了,人碎了,該怎么補?
她默默地將那片碎布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貼身的口袋里。
布料粗糙的觸感隔著單薄的衣衫,硌在胸口,像一枚冰冷的、沉重的烙印。
船笛再次拉響,催促著幸存者繼續這未卜的航程。
人們開始麻木地重新登船。
母親在旁人的攙扶下,抱著弟弟,踉蹌地站起身。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丈夫的土地,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種被巨大悲慟淬煉過的、近乎**的堅毅。
她看向蘇音,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音音,我們走。”
蘇音點了點頭,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母親冰涼的手。
她的手很小,卻很用力。
在這一刻,那個趴在繡架旁看花鳥蟲魚的八歲女孩蘇音,死在了這個彌漫著硝煙和血腥氣的渡口。
活下來的,是一個必須學會如何用命運的殘絲敗縷,去縫補破碎天空的蘇音。
她扶著母親,踏上了搖晃的跳板。
江風獵獵,吹動她枯黃的頭發,她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