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凡最后的意識，定格在了屏幕右下角那行如冰般冷冽的小字——03:27 AM。

眼前密密麻麻的代碼，仿佛一群不停蠕動的蝌蚪，漸漸變得模糊、扭曲起來。

他只覺自己的身體仿佛失去了重量，輕飄飄地飛了起來，那種感覺既像是在浩渺的水中游泳，又好似在無盡的黑暗里墜落。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背影一動不動地趴在機械鍵盤上，臉頰深深地印下了一排“ASDF”的鍵帽痕跡。

“啊……終于……跑通了……” 這是他腦海中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帶著一絲完成艱巨任務后的虛脫與解脫。

緊接著，無邊的黑暗如潮水般徹底將他吞噬。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悄然傳來。

洛小凡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通道之中。

腳下是凝實卻又不失柔軟的祥云，西周的墻壁流淌著溫潤的光澤，仿佛在訴說著神秘的故事。

前方，一扇巍峨壯觀、雕龍畫鳳的……旋轉玻璃門正在緩緩轉動。

門楣之上，幾個鎏金大字閃耀著刺眼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天道無限責任公司 - 新員工報到通道“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神晶顯示屏，上面的字幕正滾動播放著：“熱烈歡迎第9,999,999位新神入職，為神界建設添磚加瓦！”

“今日勵志神語：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洛小凡不禁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疼痛。

哦，對了，他己然死了。

他木然地想著，程序員猝死，這算工傷嗎？

能賠多少錢呢？

……不對，自己都己經死了，要錢又有什么用呢？

“愣著干什么？

后面還排著隊呢！”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洛小凡回頭望去，只見一支長長的隊伍，由各種半透明的魂魄組成，他們個個表情呆滯，和他一樣滿臉茫然。

無奈之下，他只好跟著隊伍，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推著，緩緩走進了那扇旋轉門。

門內的景象，讓他瞬間呆立當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這里沒有他想象中仙氣繚繞的亭臺樓閣，也沒有曼妙飛舞的仙娥。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極其寬敞、燈火通明的大廳，這場景像極了他在人間去過無數次的人才市場，只不過更加……高科技。

散發著各色光芒的神符屏幕懸浮在空中，仿佛夜空中閃爍的星辰。

穿著制式西裝（沒錯，是剪裁合體的現代西裝！

）的男神女神們行色匆匆，他們的胸前掛著流光溢彩的工牌，手里拿著或平板或卷軸的神器，眉頭緊鎖，臉上的表情是洛小凡無比熟悉的——焦慮和麻木。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低沉的嗡鳴，混合著神符“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快速敲擊虛擬鍵盤的噠噠聲，以及壓低的、帶著煩躁的通話聲：“催催催！

魔法世界的‘智慧啟蒙’祝福排期到下個月了！

讓他們等著！”

“什么？

修仙**投訴上次的雷劫威力不足？

告訴他們，現在是合規檢查期，威力超標了你負責？”

“調停報告！

今晚十二點前必須交！

王主任己經催了三遍了！”

洛小凡只感覺自己不是來到了令人向往的神界，而是誤入了一個跨宇宙級別的**中心加班現場。

“姓名？”

一個冰冷得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震驚。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掛著“HR - 見習”工牌的女性神明坐在一個光幕后面，頭也不抬地在她的神板上劃拉著。

她妝容精致，但眼神空洞，像極了人間那些被KPI壓垮的HR。

“洛……洛小凡。”

“死因？”

“……寫代碼。”

洛小凡干巴巴地回答道。

女HR終于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帶著一種“又是這種，毫無新意”的了然。

“哦，內卷猝死區的，是吧？”

她在神板上勾選了一下，“行，基礎魂魄堅韌度達標，耐操性評估為優。

簽了吧。”

一份厚厚的、閃爍著金光的契約被推到他面前——《天道公司神明雇傭合同（實習期）》。

洛小凡下意識地想找支筆，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剛一觸碰到契約，他的名字——“洛小凡”三個字，就自動浮現了上去，那筆跡竟然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

“好了，你的工位在‘萬界事務部 - 丁三區 - 第七排 - 左起第三個’。”

HR語速極快，遞給他一個透明的袋子，里面裝著幾樣寒酸的物品，“這是你的新手裝備：初級神力感應器（限公司區域使用，信號可能不穩定）、‘叮咚’神符（內部通訊工具，務必保持24小時在線）、替身草人一個（下界出差保命用，丟失需寫萬字檢討并排隊申請補發）。

《員工手冊》和各類申請表在你的工位神機里，自己看。”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不超過三分鐘。

洛小凡抱著他那輕飄飄的“新手裝備”，像個被隨意安置的快遞包裹，被一個面無表情的引導員帶離了大廳，朝著那片一望無際的辦公區走去。

越往里走，他的心就越涼。

這里沒有他想象中屬于自己的洞府仙山，只有一片被白色隔板分割成的、密密麻麻的開放式辦公區。

頭頂是散發著恒定卻冰冷白光的巨大神晶燈，腳下是光可鑒人、能倒映出他茫然臉孔的流光地磚。

一個個和他一樣穿著灰撲撲新手神袍的“神明”們，像被釘在了各自的工位上，埋首在散發著各色光芒的光幕前，手指飛舞，表情或麻木，或焦躁，或生無可戀。

鍵盤（或許是神力凝聚的虛擬鍵盤）的敲擊聲、神符“叮咚叮咚”永不停歇的提示音、以及壓低的爭吵聲、嘆息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窒息的“神界辦公交響曲”。

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工位——丁三區，第七排，左起第三個。

那是一個只有幾平米見方的小格子，除了懸浮光幕和一把冰冷的云椅外，空空如也。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混合著巨大的荒謬感，瞬間如洶涌的潮水般沖垮了洛小凡。

我這是……從人間的格子間，卷到神界的格子間了？

說好的長生不老，逍遙自在呢？

說好的朝游北海暮蒼梧呢？

難道那些都是神界HR騙……哦不，是“招募”新員工的話術？

他顫抖著拿起那份同樣懸浮在光幕旁的《員工手冊》，懷著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緩緩翻開了第一頁。

加粗標紅的神界法則，像冰冷的針一樣刺入他的“眼”中：”天道公司神明行為規范 - 第一章 - 總則“”第一條：神明，乃維護萬界平衡之重要崗位，需秉持奉獻、擔當、拼搏之精神。

“……”第三十八條：禁止神明在工位區域因非公務原因陷入永恒沉眠（俗稱猝死），違者扣發當月功德獎金，并記入KPI考核，影響年終評定。

“洛小凡看著這條規則，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己經不會跳動、卻依然感到一陣劇烈抽痛的心臟位置。

功德獎金？

KPI？

年終評定？

他緩緩地、絕望地坐了下來。

工位的那把云椅，看著仙氣飄飄，坐上去卻冰涼梆硬，和他前世那把人體工學椅一樣，毫無舒適可言。

他的神仙生涯，從入職第一天起，就仿佛看到了盡頭——和上輩子一樣，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需要拼命填滿的報表，和永無止境的“叮咚”聲。

永生？

這特么哪里是永生，這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