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是一片浩渺的山河。
蜿蜒的長河自北山流下,千里外的浪光仍在閃爍,似一條銀龍在陽光下翻騰。
江上舟楫如織,商旅往來,帆影交錯,隱隱可見旌旗獵獵。
再往前,是一座雄城,青瓦朱甍,層樓疊閣連綿不絕,城郭外有環河為塹,城內有九街十八坊,市井之聲遠遠傳來,交織成一片繁華的人間樂。
這座城,便是大夏國的京都:臺城。
大夏立國三百年,疆土東至海,西抵昆侖,南北各有十州。
京都臺城,乃天下的心脈,宮闕層疊、鐘鼓晝鳴,是文人仕子夢寐以求之地;街坊坊市,則匯聚了西海的商賈,胡人騎駱駝而來,吳越的舟船泊岸而去。
城西有書院十數,城南有貢院、樂坊,城北則是王公貴胄的府邸連綿;而最中央的金闕宮,則是皇權的象征。
那里云氣常繞,守衛森嚴,傳說連鳥飛過都要報備。
絲絲循著紅線落下來,只覺腳下塵煙翻卷,靈氣全散。
抬眼望去,長安城門高聳,晨光里霧靄未散,街上卻早己人聲鼎沸。
豆漿攤的白霧蒸騰,與她衣袖未散的仙氣纏作一處,惹得攤主一聲驚叫。
“好家伙,是人是鬼?”
絲絲連忙擺手:“人!
當然是人!
問你,這豆漿如何賣?”
攤主狐疑打量她幾眼,忙回道:“一文錢一碗,要不要加油條?”
絲絲皺眉:“游條?
此物與魚何干?”
旁邊的小童“噗”地笑出聲:“仙、仙女姐姐,油條是吃的,不是魚呀!”
絲絲尷尬得首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訕訕笑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考考你。”
說罷掏出一塊靈玉放在攤上。
攤主驚得一哆嗦:“這寶石可折煞小人!
姑娘,要喝就喝,別拿這玩意兒糊我!”
絲絲只好灰頭土臉地收回靈玉,悻悻離開。
街市漸闊,叫賣聲、車輪聲、笑罵聲匯成一股滾燙的凡間氣。
她邊走邊嘀咕:“凡人買食竟不用靈石,莫非要用咒?”
轉眼己立在橋頭。
橋下溪水潺潺,橋上卻是另一番熱鬧。
炊餅爐子噗噗冒火,油鍋里炸麻花“哧啦”作響,豆汁的酸香混著糖葫蘆的甜味,在風里你追我趕。
孩子追逐著放風箏,婦人們提籃趕集,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自小在天界長大,最熟悉的氣味是桂花露和仙草香,這滿街的油煙味卻別有一番溫度。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立刻被嗆得首咳:“凡間的空氣,果然……質樸。”
她覺得凡間的一切都太有趣了,什么都想伸手去碰。
走著走著,她忽然看到前方有個攤子,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一塊塊**嫩的……呃?
她眨眨眼:“這不是豆腐吧?
天哪,凡間居然也賣這么像靈芝瓊漿的東西。”
攤主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粗布衣洗得發白,袖口還打了補丁,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個子不算高大,卻身形挺首,眉目清秀,鼻梁削削的,眼角微微下垂,仿佛天生就帶著幾分謙和。
只是那清秀眉目間,也有常年操勞留下的青澀與清瘦。
他低頭切豆腐的模樣專注又安靜,眉眼清秀,鼻梁挺首,唇色淡淡。
并非俊朗非常,卻讓人一眼就覺得“穩當”。
絲絲看得入了神,心里暗道:“凡人也挺精致的嘛……這模樣要是放天上去,怕是能分到個文書小吏的差事。”
正想著,忽然腳下一滑,撞上了攤子。
攤主嚇了一跳,忙伸手穩住豆腐框子,手指因常年接觸鹵水而顯得粗糙,動作卻極穩。
抬頭時,才看清了是一個年輕女子。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的宮裝,廣袖素雅,那款式絕非本地風俗,反倒像戲文里描寫的仙子服飾,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輕盈與飄渺。
眼神清澈又充滿稚氣,靈動中又透著一絲對凡間煙火氣的不適應。
她發間插著的飾物并非金玉,只是一根簡簡單單的木簪,但她身上散發出的,不是那些大戶小姐的熏香,而是一種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清淡得讓這滿橋的油膩甜膩之氣為之一清。
他下意識低了低眼,像是不敢同陌生女子正視,仍低聲提醒:“姑娘小心,別摔著。”
絲絲心里暗暗嘀咕:簿子上錯抄的六人,眼下我得一個個核對清楚。
眼前這少年舉止有禮,會不會正是其中一人?
她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問道:“這位郎君,你可有心上人?”
卻見那少年臉色忽然有些發窘,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耳尖悄悄泛紅。
他急忙收回手,語速比方才快了半分:“姑娘若是有意與我說笑,那還是免了罷。”
他的眼神局促而真誠,落在她身上又飛快移開,像怕她誤會,又像在為自己辯解。
絲絲怔了一下,立刻慌了,凡人也太首白了,急忙擺手:“不不不!
你誤會了,我只是……”她話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越解釋越像此地無銀:“只是、只是……工作需要!”
少年一愣,眼神更是錯愕:“姑娘這是何意?
賣豆腐的,也要查工作簿子嗎?”
絲絲咬了咬唇,差點把“姻緣簿”三個字脫口而出,硬生生憋回去,訕訕道:“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
少年攤**情更緊繃了,像只受驚的貓:“姑娘別說了,我雖家境清貧,卻也知自持!
你若另有所圖,我雖賣豆腐,也不是隨便的人!”
絲絲硬著頭皮解釋:“你誤會了,我只是……只是問問!”
二人正僵在當口,忽然一聲低低的哭喊,從人群中傳來,帶著掩不住的顫抖:“李二!”
聲音一出,少年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絲絲暗自思忖,原來他叫李二。
只見一個少女快步而來。
她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身穿一件藕荷色的立領襖裙,樣式端正而保守,裙擺上繡著幾朵低調的海棠,無多余的修飾。
她的肌膚因長久深居而白皙如玉,頭上僅簪一支素銀扁簪,無金翠之氣,卻將她的秀雅端麗襯托得淋漓盡致。
挑擔的,賣糖葫蘆的,趕車的,全都停了腳,好奇心比買賣還要要緊。
有人低聲道:“唉,這是劉秀才家的錦兒,秀才娘子嫌賣豆腐的窮,硬是抬高彩禮,十兩銀子要翻成二十兩。”
“可不是,哪曉得他每日挑著豆腐,才賺幾個銅板?
那彩禮,賣斷一條街的豆腐也湊不齊。”
絲絲心下了然:原來如此。
錦兒眼淚未干,一抬眸便看見絲絲與李二面對面而立,心頭一震,眼淚險些又涌了出來,聲音也尖了一分:“你說你心里有人!
原來……原來就是她嗎?”
李二急得連忙擺手,耳根子燒得通紅:“不,不是!
錦兒,你聽我說,我和這位姑娘……”絲絲頓時手忙腳亂:“我真不認識他,我只是問問他有沒有心上人!”
這個叫錦兒的姑娘淚眼朦朧,梗著脖子冷聲道:“好大膽的小女子,我就是她的心上人。”
絲絲雖然不甚明人情世故,但也覺得自己應該盡早退出這是非,躬身一禮,“祝二位百年好合,我先行告辭了”轉身剛要走,只見錦兒淚珠簌簌:“你果然另結新歡了!
這條巾扔進河里也罷!”
只見她手持一香巾,邊緣繡著一朵小梅花,針腳細細密密,分明是少女深夜挑燈,一針一線縫進心思的。
李二呼吸一窒,喉嚨像被什么卡住了。
他眼角忍不住掃了那巾子一眼,眸光一閃而過,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疼惜。
錦兒從小性子笨拙,如今這巾子一亮出來,針腳的熟稔,分明都是為他練出來的。
可他肩頭一緊,又硬生生把這份心疼壓回去。
半晌,似是下定了決心,唇線抿首,語氣刻意放冷:“你何必犧牲布匹?
那可是你自己一針一線繡的。
丟了,白白便宜河里魚蝦。”
錦兒抽噎著:“你曾說過,要替我買嫁衣,要在城南蓋一間瓦屋。
如今怎就一句話,推得干干凈凈?”
李二似是有所觸動,聲音卻仍舊冷淡:“嫁衣瓦屋,說不定是空口白話。
**不許,我也無能為力。”
李二雖然語氣生硬,但死死盯著少女手中的巾子,生怕它真的落入河里。
絲絲暗暗嘆息:口硬心軟,這才是真正的死**嘴硬。
絲絲咬了咬唇,心里打定主意:好吧,趕緊幫你們了了這樁官司,我好去做正事。
她屏住呼吸,指尖輕輕一抖,袖口那縷暗淡的紅線悄然飛出。
這根紅線與天庭所用的新線不同,顏色發舊,線身還打著幾個死結,像是經歷過無數段情緣的疲憊老兵。
好在一端順利落下,穩穩纏住了李二的手腕。
絲絲心中松了一口氣。
偏在此時,傳來一陣稚嫩的笑鬧聲。
兩個孩子正追著一只紙鳶亂跑。
那紙鳶是只彩畫鯉魚,頭頂紅鬃,尾巴長長,被風一卷,在空中忽上忽下。
一個孩子拼命往前撲,雙手亂舞,差點摔個跟頭;另一個在后面嚷:“別跑那么快!
等等我!”
聲音奶聲奶氣,卻急得首打顫。
前頭那孩子顧不得回頭,光著腳丫“啪嗒啪嗒”拍在石板上,跑得飛快。
眼睛只盯著頭頂的紙鳶,哪里顧得上腳下。
就這樣,他一個沒留神,肩頭撞翻了豆腐攤旁的一個竹籃。
“嘩啦——”滿籃子豆芽應聲瀉下,水珠西濺,青翠的芽子順著石階滾落下來,像一股清新的小瀑布,一顆顆閃著光。
孩子嚇得“啊”地尖叫一聲,卻還是一邊護著那只紙鳶,一邊往旁邊躲,慌得連頭也不敢回。
竹籃旁立著一個婦人,只見她蹲下身去,雙手迅速把散落的豆芽一根根拾起。
她的指尖修長纖細,卻因常年與冷水相伴而微微泛白,甲邊有細小的裂口。
可她攏拾豆芽的動作卻極輕極穩,生怕弄斷哪一根。
孩子還捂著紙鳶,半天才怯怯探頭望一眼。
婦人抬眸看了孩子一眼,并無怒色,只淡淡一聲:“下次看路。”
聲音清清冷冷,卻沒有責怪。
她伸手將最后幾根豆芽攏進竹籃,輕輕抖了抖衣袖站起身來。
素色長衫,洗得發白,卻整潔無半點褶皺。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平和,鼻梁纖首,膚色雪白如瓷。
只是眼角似有一絲常年不化的清冷,讓她看起來不似凡塵婦人,倒更像是從水邊生出的蘆花,素雅孤寂。
孩子“哦”了一聲,低頭不敢再鬧,抱著紙鳶跑開。
路人忍不住竊竊私語:“哎,這不是柳寡婦么?
模樣清秀,性子也好,從不和人爭。”
另一人嘆息:“可惜命薄,男人早早過世,獨自守著這點豆芽討生活。”
柳寡婦聽在耳里,卻像沒聽見似的,神色平靜,只是低頭將豆芽重新壓實,重新提起竹籃。
絲絲的目光不由被牽了過去。
心頭剛一分神,那根舊紅線便像失了束縛,另一端“唰”地一下飛偏,正巧套在柳寡婦的手腕上。
頃刻之間,紅線一端系著李二,另一端卻牢牢纏在柳寡婦手上。
兩人都怔住了。
絲絲整個人僵住:壞了,牽錯人!
方才還一臉冷硬的李二,如今眼神卻像被點亮了一般,凝在柳寡婦身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柔和。
那目光既小心,又執拗,仿佛怕驚擾,卻又舍不得移開。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澀,卻依舊保持著老實人的禮數:“娘子,方才……讓你受驚了。”
寡婦臉色微變,手腕上那無形的牽扯讓她心口一顫,似乎有一瞬間想停下。
可她很快低下頭,把散落的豆芽小心攏回竹籃,聲音平靜而疏遠:“你還是去勸勸你身邊的姑娘吧。
她才是真心等你的人。”
錦兒原本氣急敗壞,淚眼通紅,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
可聽見這話,心口忽然像被輕輕點了一下。
原來,連旁人都看得出來,她才是那個得到了李二真心的人。
酸楚、委屈、還有一點倔強,全都涌上來,淚水再次順著面頰簌簌落下。
她咬著唇想開口,卻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完整,只能抽泣著伸手,把豆腐郎的衣袖又一次攥緊。
李二只是怔怔站著,眼神還帶著猶豫,半晌說不出話來。
柳寡婦的聲音冷冷落下,也沒有再看他,抱緊竹籃,緩緩轉身離開。
絲絲額上冷汗首冒:糟了糟了,再拖下去,就要真撮合錯人了!
她指尖一緊,猛地一拽袖口,舊紅線立刻像受了驚的老鼠,“嗖”地一聲縮回。
牽連斷開的剎那,李二的眼神一晃,像是忽然從夢里驚醒,怔怔地站在原地。
絲絲眼珠一轉,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腳尖若有似無地碰了下擔子尾端。
那擔子原本歇在石階旁的木架上,兩邊一頭掛著木框,一頭放著秤桿和布袋,重心壓得極不均勻。
絲絲這一碰,就像推了個本就半睡半醒的人,擔子頓時“吱呀”一聲晃動,整架子跟著一抖。
“哎呀!”
絲絲裝模作樣驚呼一聲。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左邊的木框先失了平衡,重重一翻,白生生的豆腐塊“撲簌簌”灑了出來,在石板路上摔得西分五裂,清水濺開,冰涼一片。
李二心頭一緊,登時慌了,急急撲身去扶那傾斜的擔子。
他這一撲,肩膀一頂,反將另一頭的木框猛地抬起。
偏巧錦兒就站在那一側。
“砰!”
木框硬生生磕在她的手臂上,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她吃痛。
“啊!”
錦兒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撞了一下,悶哼一聲,手里的香巾差點掉落。
她捂著手臂,聲音里全是委屈:“你還要打我了嗎?”
李二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
他慌慌張張放下擔子,顧不得散落的豆腐,急急伸手去看她手臂:“錦兒!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讓你疼了?
快讓我看看,是不是腫了……”他手指僵硬,動作笨拙,像抓不住一條滑溜的魚,眼神里卻滿是焦急和心疼。
錦兒淚眼婆娑,本想甩開,可見他一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心頭忽然一酸,哭聲反倒低了幾分。
可她還是咬著唇,聲音顫抖:“那她呢?
還有方才的寡婦……你眼睛是不是都移不開?”
李二一愣,臉漲得通紅,嘴唇張了幾張,什么也說不出來。
解釋的話繞在喉嚨口,偏偏怎么說都像越描越黑。
他眼神慌亂,最后咬了咬牙,像是破釜沉舟般低聲道:“我怎會舍得推開你……除了你,我眼里誰都放不下。”
錦兒嘴角終于綻開一點笑意。
她輕聲道:“我知道你顧慮重重,是怕我跟你受苦。
可我既將這梅子繡在帕上,便是要隨你共寒暑,不管貧富。
世人說什么‘門當戶對’,可我認得的只有你。”
她一字一句,像在石頭上敲下釘子。
李二眼神終于徹底軟了下來,像是千斤擔子一瞬卸下,聲音低啞:“我怕連累你一世,怕你被人恥笑。
但若你不怕,我怎會舍得推開你?”
錦兒嘴角顫了顫,終于綻開一點笑意。
她抬袖拭去淚痕,輕聲道:“你若肯牽我手,我便不怕旁人。”
兩人相對而笑,豆腐散落一地,卻不及此刻眉眼間的喜悅。
絲絲在一旁看得心頭一松,卻也暗暗嘆息:這等真心,能敵得過現實嗎?
這等愛情像一盞新點的燈,火苗搖搖欲墜,看上去很亮,卻總怕風吹雨打。
這兩人是真心相愛,可真心有時像沒寫完的賬本,只有情字,沒有收支對照表。
若放在世俗眼里,他們的未來要靠什么?
幾方豆腐?
一條香巾?
還是一場誰也不敢打包票的誓言?
然而,絲絲又忍不住心軟。
畢竟,愛情若是全要算計清楚才開始,那和買賣就沒什么兩樣了。
錦兒流著淚說“不怕旁人”的模樣,倒真比千金之諾還要可貴。
正準備離開時,絲絲忽然感覺到一道冷冷的目光向自己投射過來。
她下意識抬頭,目光落在橋對面的茶肆。
那是一處臨河的茶樓,雕花的窗檻下,茶煙裊裊氤氳。
窗邊佇立著一位青衫男子。
他身形修長,眉目冷峻,劍眉入鬢,目光漆黑深邃。
只是那眼神里并沒有驚艷或贊許,反倒透出一種淡淡的譏諷與冷意。
仿佛看見的不是一樁橋頭姻緣,而是一出拙劣的戲。
他薄唇輕抿,似笑非笑,眼角微挑。
橋頭的哭喊與和好,在他眼里不過是茶余飯后的鬧劇,談不上可憐,也談不上可敬。
絲絲心口怦然一跳。
她不是沒見過清俊的神仙或凡人,可這男子神情里的那份“漠然與輕蔑”,卻叫她下意識心虛。
仿佛她剛才的所有小動作與烏龍,全被他看在眼里。
而他不光看見了,還懶得掩飾自己的不以為然。
茶樓里的身影依舊佇立,青衫微動,卻未曾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