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天花板燈管微微閃爍著,給夜色蒙上一層疲憊又警覺的濾鏡。
許成彥站在冷飲柜前,衣角還沾著清晨遺留的煙火氣息。
他的手指敲擊著收銀臺,剛收拾好的貨架上還留著阿夜經過時掉落的一根貓毛。
頭部詭異扭曲的女尸案像是盤旋在腦后的烏鴉,揮之不去。
此時,手機屏幕亮起。
“許成彥,有記者來找你——但不是來買便利貼。”
隔壁包子鋪的老板用唐僧附體的語氣在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便利店的感應門音響了一記“叮”,唐雅雯踏進濃稠夜色和一室超市燈光的交界線上。
她的短發利落,目光在貨架間迅速掃過,腳步帶著記者特有的精準。
“許先生?”
她停在柜臺前,從衣兜里掏出用得泛黃的記者證,“你昨晚值夜班吧?”
許成彥本能地將兩罐過期啤酒藏到柜臺下,露出一個職業假笑。
“那得看你是不是來找丟錢包的,不然我今晚可沒優惠。”
唐雅雯按下手機錄音鍵,目光里透出觀察獵物的警覺和欲知到底的好奇。
“據說,凌晨三點,有人在這里附近發現一男子倒斃出租車后座,死狀極奇——你有沒有看到什么?”
出租車的字眼像細**進他神經深處。
他假裝思索,又以吊兒郎當的調子笑道:“夜城出租車多得比鬼多,要說靈異,昨晚還有個人半夜來買三根香,非要分開結賬——您覺得可疑不?”
唐雅雯沒理會他的打趣,而是俯身遞來一份照片。
照片上,是一輛褪色的橙**出租車停在便利店斜對面,車窗反光扭曲,后座隱約見一道異樣的黑影。
許成彥瞟一眼,心口微跳。
那正是凌晨煙癮發作時,他瞥見的那輛老舊出租。
他清楚記得,車里明明沒開燈,卻有一只蒼白纏繞的手掌貼在玻璃上。
“你相信都市傳說么?”
她低聲問,仿佛怕店里貨架上的薯片聽見。
“信——只要能多賣兩盒泡面,我什么都信。”
他故作輕松。
唐雅雯卻不放松:“警方懷疑,這不是第一起。
三個月前零點地帶也有類似案件。
你要是愿意配合,線索費用我報社給的起。”
許成彥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原本用于自我保護的油腔滑調漸漸收斂。
案子的陰影比他表面表現出的要更令他不安——甚至和父親七年前莫名消失的那夜氣氛如同一脈相承。
他思考片刻,嘆氣,“你要查,可以。
但你得買一杯我限量口味的卡布奇諾。”
氣氛因為這句話松弛下來,唐雅雯嘴角微微上揚,“拿鐵更好。”
空氣中短暫生出一絲荒誕的正常感。
許成彥給她打了一杯熱牛奶,順手抓了兩包小餅干放過來。
“昨晚兩點五十五分,我在門口抽煙。
那輛出租慢下來,但沒打燈,司機看不清,后排像是躺著什么東西。
對了,車牌號是A3785,不會錯,我記數字還挺像相機。”
她迅速記下,拍下便利店門口的監控。
繁華的夜城主干道就像一張隨時收緊的漁網。
兩人拎著卡布奇諾杯,邁進大街的夜色。
牛肉面小攤上的香氣和遠方拍照的閃光燈交錯,讓城市的陰影變幻著深淺。
唐雅雯把相機別在外套胸口,壓低聲音:“出事的地點在下個路口。
監控說,所有出事的出租最后都經過那一帶。”
許成彥皺眉。
城市的夜像有自己的呼吸,每當深夜總有某種恐懼在潮濕的空氣中游走。
路燈下,一輛橙**老出租緩緩駛過,司機的臉低垂在半明半暗之間,車窗映著街燈的碎影。
許成彥瞇起眼,嗅到一絲不正常的寒意。
唐雅雯拉了他一把,“走,去看看。”
兩人快步尾隨那出租車。
不遠處路口霓虹燈混雜,市井氣息蔓延,偏偏出租車拐進一條偏僻舊巷——巷子盡頭,是城中出了名的老院落,傳說中曾發生過多起夜半驚魂事件。
許成彥拉開外套,做出一副囂張的樣子壯膽,“美女記者,我要是待會被喪尸咬了,你幫我打個九折殯葬套餐唄?”
唐雅雯懶得理會,皺眉拍下周圍巷道照片:“你要真被咬,還輪得到做套餐?”
話音未落,巷子深處的出租忽然發動,發出一聲異樣的鳴響。
兩人壓低身形,悄然靠近。
巷子兩側,墻縫里流浪貓的眼睛在夜色中熒光閃爍。
空氣漸冷,氣壓陡降,時間像是凝滯。
那輛老出租緩慢倒車,仿佛意識到自己被尾隨,卻又一點不緊張,僅是幽幽后退。
唐雅雯拿手**開閃光燈,一道白光照到車窗——透過昏污玻璃,他們頓住。
后座堆著厚重的黑色布簾,一只蒼白的手無力地搭在上面,指尖極長。
司機依舊垂頭,用不應屬于活人的緩慢動作抬起脖子。
剃得發亮的頭皮反射著冷光,一雙死灰色的眼珠徑首望來——沒有焦距。
許成彥心跳猛然加快,忍不住往后縮一步,卻下意識舉起手機對準車牌,“還真是那輛A3785……”司機嘴角微微抽搐,做出詭異的半笑,突然啟動油門。
出租猛地倒出兩米,抽搐著熄火。
空氣里泛起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和老舊出租香水的混合味道。
唐雅雯抓住許成彥的手腕,“快回來!”
那瞬間,巷口黑貓阿夜不知從哪兒跳上墻頭,沖著出租車發出一聲壓低的尖叫,貓眼如信號燈般一亮一滅。
出租車里忽地響起奇異的收音機噪音,司機面無表情地轉頭,目光穿透玻璃落在許成彥和唐雅雯身上。
“你們,是想搭車嗎……”聲音沙啞得像錄音帶倒轉,車門無聲半開。
空氣忽然冷得像深水。
唐雅雯拉著許成彥后退。
阿夜輕巧地躍下,小尾巴豎起,繞著他們打了個轉,似乎在警告什么。
城市深夜的車聲恍若消失,時間仿佛停滯數秒。
出租車司機的目光卻越過他們,定定地首視夜色。
許成彥定住,沒有向巷外沖出,而是轉身用力扯了扯那塊黑布簾——空無一人,只有一把銹蝕的老車鑰匙滾落下來。
司機的身影也在一瞬間消解于車座,像被夜色吞沒。
唐雅雯驚出一身冷汗。
許成彥手里緊攥著那把鑰匙,又看了看阿夜——黑貓尾巴一甩,跳上夜色融化的墻角,最后甩給他們一聲似乎帶笑的“喵”。
沉默數秒,唐雅雯咬牙,“這車和死者案子,絕對有聯系。”
許成彥聳聳肩,掩飾手心的顫抖,“沒準今晚下班還能給我送外賣去……不過這鑰匙我得留下。”
他們對望一眼,各自都沒說出心里的猜測。
夜城的風掠過巷口,他們重新踏上燈影斑駁的街道。
城市依舊霓虹閃爍,仿佛剛才的恐怖只是一場短暫幻覺。
但許成彥口袋里的鑰匙,卻真實地在夜里撞擊著他的心跳。
天色未明,暗影與光線交錯。
城市的故事遠沒有到盡頭,只是換了種方式繼續潛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