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潦在窗外逐漸喧囂起來的城市噪音中醒來,昨晚的后半夜他睡得并不踏實,那詭異的低語聲雖然沒有再次出現,但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驅散殘留的疲憊和不安,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但略顯蒼白和倦怠的臉,黑色的頭發有些凌亂,褐色的眼瞳深處藏著一絲不屬于這個年齡的謹慎和凝重。
這就是瓦萊·維爾斯特(林潦),一個被卷入未知漩渦的異鄉靈魂。
穿上那身還算整潔,但肘部己經有些磨損的工裝,這是原主在印刷所的工作服,將最后一點黑面包就著冷水咽下,他摸了摸褲兜里那幾枚冰冷的硬幣——這是林潦現在全部的家當。
“我現在應該忘掉以前的名字,不能老是想著以前的名字。”
“對,我現在瓦萊維爾斯特,這點要注意。”
簡單洗漱了一下,走出公寓,混入清晨上班的人流,瓦萊朝著《鐵銹城日報》印刷所的方向走去。
印刷所位于下街區與相對繁華的“商業廊橋”區交界處,是一棟兩層高的磚石建筑,外墻同樣被煤煙熏得發黑,巨大的窗戶里隱約傳來機器運轉的轟鳴聲。
走進印刷所,熟悉的、混雜著油墨、紙張和金屬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一臺臺老式的,靠齒輪和皮帶傳動的印刷機正在工人們的操作下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將油墨印在飛速滾動的白紙上。
空氣中彌漫著細微的紙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被煙塵削弱的光柱中飛舞。
“瓦萊!
你來了!”
一個略顯高昂的聲音喊道,是馬克·羅森,他正推著一輛裝滿剛切好紙張的小車,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瓦萊朝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保持正常,他需要先觀察一下環境。
工頭是一個叫巴頓的中年男人,身材粗壯,脾氣暴躁,此刻正站在一臺機器旁大聲呵斥著一個操作失誤的學徒。
看到瓦萊進來,他只是瞥了一眼,粗聲問道:“維爾斯特,昨天下午怎么回事?
沒請假就提前走了?”
瓦萊按照早就想好的說辭,微微低頭,用原主那種略帶拘謹的語氣回答:“抱歉,巴頓先生,昨天突然有些不舒服,頭暈得厲害,就先回去了。”
巴頓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下次記得打招呼!
快去干活!
今天《城市新聞》版的清樣需要最后核對,別出岔子!”
“是,巴頓先生。”
瓦萊應了一聲,走向自己位于角落的排版工位。
原主的工作主要是核對記者和編輯們送來的稿件的最終清樣,檢查是否有錯別字或排版錯誤,有時也幫忙調整一些簡單的版面。
這需要耐心和細致,正好符合他現在需要冷靜觀察和思考的狀態。
坐在工位上,拿起今天需要核對的清樣,目光卻快速地掃視著整個車間,工人們各司其職,似乎和往常沒什么不同。
但瓦萊敏銳地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壓抑氣氛,幾個平時和老約翰關系還算不錯的老師傅,臉色都有些沉重,工作時也少了些交談。
老約翰的死,顯然并非毫無波瀾。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核對著清樣上的文字(內容大多是些市議會爭吵、某條街道修繕、或者工廠區發生的小型事故等瑣碎新聞),一邊豎起耳朵,捕捉著周圍的對話碎片。
“……聽說老約翰是掉進黑水運河淹死的?”
“唉,他最近精神是不太好,總是恍恍惚惚的……**來了就問了幾句,說是意外…………他家里好像也沒什么親人了,后事不知道怎么辦……”沒有提到黑袍人,也沒有提到任何異常,工人們的議論停留在表面,帶著一種對身邊人突然逝去的惋惜和對命運無常的麻木接受。
這時,馬克趁著去倉庫取紙張的機會,悄悄溜到瓦萊身邊,壓低聲音說:“我打聽過了,**昨天下午來問過話,就是簡單問了問老約翰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有沒有和人結怨,然后就走了,什么都沒說。”
瓦萊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這符合他的預料,**不想深究。
“還有,”馬克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神秘,“我早上聽送稿件的記者說,昨晚東區靠近舊城墻的地方,又出了一起‘那種事’,守夜人又出動了,封鎖了那片區域。
聽說……現場很詭異,不像普通的***。”
東區?
舊城墻?
瓦萊默默記下,這似乎是“守夜人”活躍的區域。
“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嗎?”
瓦萊低聲問。
馬克搖搖頭:“不清楚,記者也進不去,守夜人嘴巴很嚴,只知道可能又死人了。”
看來,從工友這里很難得到關于老約翰死亡的深層信息,但至少確認了“守夜人”和“那種事”確實存在,并且并非孤例。
或許,可以從別的地方入手。
瓦萊將目光投向了印刷所二樓——那是報社編輯部和檔案室所在的地方,作為排版學徒,他偶爾需要上去送交最終的清樣或者取回修改稿,那里,或許有他現在需要的東西。
上午的工作在一種表面的平靜下過去。
午休的鐘聲響起,工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拿出自帶的食物,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用餐,瓦萊沒有和馬克一起,他借口要去核對一個版面問題,拿著幾份清樣,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二樓比一樓安靜許多,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用玻璃隔開的小辦公室,里面坐著伏案疾書的編輯和記者,空氣里彌漫著紙張、墨水和**的味道,瓦萊的目標是走廊盡頭的檔案室,那里存放著過往的報紙合訂本和一些未發表的稿件資料。
走到檔案室門口,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
“請進。”
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傳來。
瓦萊推門進去,檔案室里堆滿了高高的檔案架,上面塞滿了裝訂成冊的報紙和文件夾。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正坐在門口的一張桌子后面,擦拭著一個黃銅顯微鏡。
“埃利奧特先生,”瓦萊認得這位老***,他在這里工作了幾十年,幾乎就是一部活著的報社歷史,“我來送今天《城市新聞》版的最終清樣,順便……巴頓先生說,讓我幫忙找一下去年關于市政管道改造工程的報道,可能需要參考一下版面設計,”他編了一個合理的借口。
老埃利奧特頭也沒抬,只是用拿著軟布的手指了指里面:“市政類的合訂本在第三排架子,自己去找吧,記得登記。”
“好的,謝謝您。”
瓦萊心中微喜,將清樣放在門口的桌子上,然后走向檔案架深處。
他當然不是為了找什么管道改造報道。
他的目標是近期的,尤其是老約翰死亡前后幾天的報紙,以及可能存在的、關于類似“異常事件”的報道或內部資料。
他快速地在架子上尋找著,檔案室是按照日期排列的,很輕易就找到了最近幾個月的合訂本,抽出包含老約翰死亡當天及之后兩天的報紙,迅速翻閱起來。
果然,在社會新聞版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關于老約翰的報道,標題是《下街區一男子失足落水身亡》,內容極其簡略,只提到了死者姓名、大致年齡、發現地點(黑水運河下游),以及警方初步判斷為意外落水。
沒有任何細節,沒有提到黑袍人,也沒有任何引人懷疑的表述,完全是一則標準的、用于填充版面的社會短訊。
瓦萊皺起眉頭,這太干凈了,干凈得有些不正常,就算**想草草結案,記者難道一點挖掘的興趣都沒有?
除非……有人打了招呼,或者這件事本身就被標記為“不宜深究”。
將合訂本放回原處,目光開始在架子上逡巡,尋找可能存放內部資料或者未采用稿件的地方。
在靠近墻角的一個架子上,他看到了一些標注著“待核實”、“暫緩刊發”或者僅僅寫著日期的文件夾。
心跳微微加速,這里或許有他需要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標注著最近日期的“待核實”文件夾,快速翻開。
里面是一些記者手寫的筆記、剪報和零星的照片,內容五花八門,有關于某位議員**的未經證實的線索,有關于工廠污染超標的初步調查,還有幾則關于“夜間怪聲”、“牲畜異常死亡”的市民投訴記錄,但大多被標記為“謠傳”或“缺乏證據”。
最終手指停在其中一頁筆記上。
筆記的日期就在老約翰死亡前兩天,記錄者署名“L.D.”(他記得這是一位負責跑社會新聞的年輕記者)筆記的內容很簡短:“線人報,碼頭區‘銀鱘魚’酒館附近,近兩周有數起居民報告聽到‘無法理解的低語’,伴隨輕微精神恍惚和失眠癥狀。
懷疑與之前‘守夜人’處理的‘噪音污染’事件類似?
需進一步核實,——注:聯系守夜人辦事處,對方拒絕置評,表示如無確切證據不予受理。”
低語!
精神恍惚!
失眠!
瓦萊的呼吸幾乎停滯,這和他昨晚的經歷,以及老約翰筆記本上提到的“灰霧的夢”和“心悸”,何其相似!
難道老約翰的死,并不僅僅是因為那個盒子,也可能是因為接觸了某種……彌漫在特定區域的“污染”?
或者,那個盒子本身就是某種污染源?
筆記中提到“守夜人”處理過類似的“噪音污染”事件,但他們似乎對這類報告持謹慎甚至消極的態度。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被推開了。
瓦萊心中一凜,迅速將文件夾合上,塞回原位,然后假裝在旁邊的架子上尋找市政工程的合訂本。
進來的是老埃利奧特,他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瞥了瓦萊一眼:“找到了嗎?
年輕人。”
“快了,埃利奧特先生,就在這邊。”
瓦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老埃利奧特沒再說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繼續擦拭他的顯微鏡。
瓦萊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隨便抽出一本去年的市政工程合訂本,在門口的登記簿上簽了名,對老埃利奧特道了聲謝,便離開了檔案室。
走下樓梯,印刷車間的喧囂再次將他包圍,但瓦萊的心卻沉了下去。
得到了一些關鍵信息,但謎團似乎更大了。
低語并非他獨有,而是一種可能在一定范圍內傳播的“污染”,守夜人知情,但似乎力量有限或者有其他顧慮,老約翰的死,很可能與這種“污染”有關,而那個黑色方盒,或許是關鍵物品,或許是……某種加劇污染的道具?
他現在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的迷宮入口,僅僅看到了墻壁上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子,卻不知道迷宮的深處隱藏著什么。
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
瓦萊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油墨和紙塵的空氣,走向自己的工位。
目前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守夜人”,需要知道如何辨別和應對這種“污染”,那個“知識圣殿”圖書館,或許是下一個目標。
但在那之前,必須更加小心,檔案室里的那份筆記表明,報社內部可能也有人注意到這些異常,但似乎受到了無形的阻力,這意味著調查本身可能就帶有風險。
小說簡介
小說《灰燼迷霧》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瞌睡蚊子”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林潦約翰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林潦,或者說,現在的瓦萊·維爾斯特,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喉嚨的干渴中醒了過來。意識像是沉在渾濁水底的石頭一樣,聊短暫之后,首先恢復的是聽覺,窗外傳來模糊的,富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像是某種工業機床在運作,間或夾雜著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以及遠處飄來的、聽不真切的叫賣聲。接著是嗅覺,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陳舊木料、廉價煤油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混合了汗水與灰塵的、屬于城市底層的氣息,充斥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