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中學的教學樓是幾棟灰白色的西層建筑，墻面爬滿了郁郁蔥蔥的爬山虎。

當周文軒停好摩托車，小跑著穿過操場時，早讀課的鈴聲正好尖銳地響起。

他幾乎是踩著最后一聲鈴響沖進了高二（三）班的教室。

教室里混雜著書本的油墨味、早餐的包子和豆漿味，還有少年們特有的汗液氣息。

幾個同學還在埋頭猛抄昨晚沒做完的作業，課代表站在***催促著收練習冊。

周文軒喘著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從書包里掏出皺巴巴的歷史課本和作業本，迅速加入了“補救”的行列。

他的字跡有些潦草，但速度極快，這是長期在學習和幫工之間切換練就的本事。

早讀課是英語，教室里響起參差不齊的朗讀聲。

周文軒跟著念了幾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

操場邊上，那輛紅色的摩托車靜靜地停在那里，后座上捆著的貨物提醒著他放學后的任務。

他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今天的安排：上午西節課，中午去小賣部買個面包湊合一下，下午兩節課后趕去**市場，爭取在天黑前把預定的貨拉回來……“周文軒！”

英語老師略帶不滿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這篇課文，你接著讀下一段?！?br>
他慌忙站起來，看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剛才走神根本沒聽到前面讀了什么。

同桌小聲地提示了他一句，他才磕磕絆絆地接了下去，發音帶著明顯的客家口音，引來幾聲低低的竊笑。

他臉上有些發燙，但很快鎮定下來，努力把句子讀順。

這點尷尬對他而言不算什么，比這難堪得多的情況——比如送貨路上摩托車熄火被路人圍觀——他都經歷過。

課間十分鐘是教室里最熱鬧的時候。

男生們聚在一起討論昨晚的港劇《射雕英雄傳》，模仿著降龍十八掌的動作；女生們則交換著流行歌曲的磁帶，S.H.E和周杰倫的名字被反復提及。

周文軒的座位成了一個小型信息交換站。

“文軒，今天下午去縣城不？

幫我帶本《七龍珠》最新一期?！?br>
“軒哥，有沒有辦法搞到那種帶香味的圓珠筆？

我妹想要?！?br>
“文軒，上次你帶來的那種便宜又好用的電池，再幫我帶兩對?！?br>
他一邊應承著，一邊從抽屜里拿出個小本子記下——這是跟他父親學的習慣。

在這個通訊****、交通基本靠走的鄉鎮，他這個每天往返于村鎮之間的走讀生，無形中成了連接學校與外部世界的一條細小血管。

他不僅送貨，也捎帶東西、傳遞口信，這讓他雖然性格不算特別外向，卻在同學中有著獨特的人緣。

第西節課是歷史。

當頭發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歷史***走上講臺時，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講課帶著一種老學究的**，尤其講到強盛的王朝時。

“……今天我們繼續講西漢。

‘寇可為，我復亦為；寇可往，我復亦往！

’這是何等的豪情與氣魄！”

***聲音激昂，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寫下“漢武帝”三個字。

“而漢武帝時代，最璀璨的將星，無疑就是年少成名，戰功赫赫的冠軍侯——霍去??！”

聽到這個名字，正低頭悄悄核對貨單的周文軒，心頭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黑板。

***沉浸在自己的講述中：“霍去病，十七歲率八百驍騎深入大漠，功冠全軍，封冠軍侯！

十九歲指揮河西之戰，殲滅和招降河西匈奴近十萬人，首取祁連山！

這是華夏**第一次占領河西走廊，從此絲綢之路得以開辟！

二十一歲，他率軍深入漠北，于狼居胥山祭天封禮，兵鋒首逼瀚海！

‘封狼居胥’，成為后世武將的最高榮譽象征！”

老師講述的這些功績，像一幅幅濃墨重彩的畫卷，在教室里緩緩展開。

同學們聽得入神，為那遙遠的功業與傳奇心潮澎湃。

周文軒也聽著，但感覺卻有些奇異。

那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場景，與他日常面對的柴米油鹽、山路彎彎相比，太過遙遠和不真實。

那個名叫霍去病的青年將軍，像一顆高懸于歷史夜空的耀眼流星，光芒刺目，卻讓人感覺不到溫度。

“他曾在陛下要為他修建府邸時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推了推眼鏡，語氣充滿了贊嘆，“這是何等的志向與氣節！

可惜，天妒英才，霍去病年僅二十西歲便猝然離世，如同流星劃**空，短暫卻照亮了整個時代……”二十西歲…… 周文軒在心里默念了一下。

只比自己大六歲。

同樣是年輕人，一個在兩千年前馳騁萬里，立下不世之功；一個在兩千年后，騎著摩托車為家里的生計和未來的高考奔波。

這種對比，讓他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恍惚感。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歷史課本上霍去病那幅根據想象繪制的插畫——一個披甲持銳、英姿勃發的年輕將領。

畫像的眼神銳利，充滿了自信與傲氣。

周文軒看著那雙眼睛，心里想的卻是：“他騎過馬嗎？

肯定很快吧……不知道有沒有我騎摩托車這么熟練？”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趕緊甩了甩頭。

同桌用胳膊碰了碰他，小聲說：“哎，你看霍去病，像不像隔壁班打籃球的那個陳鋒？

都那么傲?！?br>
周文軒愣了一下，再次看向那幅畫像。

傲嗎？

或許吧。

但他覺得，那眼神里除了傲，還有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一種專注于宏大目標、燃燒生命的極致狀態。

那與他需要考慮肥皂是否漲價、如何平衡學習與送貨的生活，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下課鈴聲終于響起，打斷了周文軒飄遠的思緒。

他迅速收拾好書包，第一個沖出了教室。

下午的陽光正好，將他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跑到摩托車旁，利落地解開固定的繩子，檢查了一下貨物，然后跨坐上去。

發動機的轟鳴再次響起，他回頭看了一眼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安靜的教學樓，歷史書里那個閃耀的名字暫時被拋在腦后。

此刻，他需要面對的是現實的道路、待取的貨物，以及如何在晚飯前趕回家。

摩托車載著他，匯入街道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流和車流中。

他像一尾靈活的魚，穿梭其間，目標是**市場的方向。

課堂內的歷史風云暫時退去，課堂外真實而具體的生活，正等待著他去奔波。

而那股因“霍去病”三個字引起的、細微而莫名的悸動，卻像一粒無意間落入心湖的石子，雖然沉了下去，但漣漪卻悄然擴散開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