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府。

雨聲敲打著窗欞。

夜千明猛地從案幾上驚醒，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還活著？

’不對....那亂箭穿心的劇痛.....陳闖的血......功高蓋主......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捂住仿佛仍在作痛的胸口，卻“哐當”一聲，打翻了手邊的茶杯。

溫熱的茶水潑灑出來，浸濕了他的衣袖，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環(huán)顧西周。

熟悉的書房，熟悉的陳設，窗外是瓢潑大雨，電閃雷鳴。

這里是.....夜府？

他的書房？

他不是應該.....死在云嶺城了嗎......“主上”院外，傳來聲音。

夜千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何事？”

院外，身著黑衣，腰佩長刀的暗衛(wèi)單膝跪在雨中，任由雨水沖刷，身形紋絲不動。

“回主上，門外有宮中太監(jiān)緊急求見，說是.....說是皇上不行了，召主上即刻入宮。”

皇上不行了？

林清影？

夜千明猛地站起身。

他忍著頭痛，推開書房的門。

冰冷的雨氣夾雜著雷聲撲面而來。

院中的景象，熟悉得讓他心頭發(fā)冷。

“今天是幾日？”

他問，聲音冷冽。

暗衛(wèi)雖有些疑惑，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回答：“回主上，大齊歷二年，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

果然！

夜千明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備車。”

他吐出兩個字。

“是！”

.......皇帝寢宮。

宮門外，黑壓壓地跪滿了文武百官，后宮嬪妃。

人人身著素服，神色惶惶不安，在瓢潑大雨中瑟瑟發(fā)抖。

有低聲的啜泣，壓抑的議論，皆被雷聲雨聲掩蓋。

暗衛(wèi)為夜千明撐著傘，跟在后面。

玄黑色的傘面隔絕了雨水，也隔絕了周圍那些或敬畏，或恐懼的目光夜千明一步步走上臺階，無人敢攔。

他推開那扇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的寢宮大門。

濃郁的藥味。

龍榻上，那個曾經(jīng)叱咤風云，與他并肩開創(chuàng)大齊的開國皇帝林蒼天。

此刻面色蠟黃，氣息奄奄，如同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殘燭。

“千明.....你...你來了......”林蒼天看到他，渾濁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一絲微弱的光，掙扎著想抬起手。

夜千明臉上的神色復雜，讓人看不明白。

但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我對不起你啊......”林蒼天喘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這皇帝....還是我在當....也沒.....沒來得及給你封王......”夜千明神色平靜，讓人看不懂他此刻的想法，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的余光，瞥見了跪在龍榻另一側(cè)的林清影。

她低著頭，長發(fā)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身體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害怕？

夜千明心中冷笑。

是，她從小就這樣。

怕黑，怕打雷，怕死人.....以前只覺得是女兒家，真可愛。

現(xiàn)在想來，幼稚............林蒼天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托孤的話，無非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讓他務必輔佐好清影......這些話，夜千明前世聽得字字錐心，感念君恩，發(fā)誓鞠躬盡瘁。

此刻聽來，卻只覺得諷刺。

“千明......”林蒼天用盡最后力氣，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涼刺骨。

“可愿....成為清影的相父，護她.....護這大齊.....周全......”他看著林蒼天充滿期盼和懇求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顫抖得更厲害的身影。

然后，他只是清晰無比地緩緩吐出兩個字：“不愿。”

聲音不高。

林蒼天抓住他的手猛地一僵，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似乎還想說什么。

卻只是徒勞地張了張嘴，最終，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

氣息，徹底斷絕。

而跪在一旁的林清影，在聽到那“不愿”二字時，身體猛地一顫。

她死死地低著頭，手指用力，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刺破了皮膚。

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染紅了她身上的長裙。

他不愿.....他不愿再做她的相父了......林清影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幾乎要癱軟在地。

夜千明不想再聽任何所謂的遺言，也不想再在這里多待一刻。

他與林家，恩己盡。

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推開寢宮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暗衛(wèi)立刻撐傘跟上。

林清影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終于支撐不住，軟軟地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殿外。

夜千明面無表情地沿著宮道往外走。

雨還在下，沖刷著朱紅的宮墻，也沖刷著他心中翻涌的戾氣和殺意。

剛走出不遠，便看到一個人正提著官袍下擺，神色匆匆地往寢宮方向趕來。

兵部尚書，趙闊。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

他當然不是擔心林蒼天，他是擔心皇帝駕崩后，這**的實權(quán)，尤其是對夜千明的態(tài)度和安排。

看到夜千明，趙闊腳步一頓，臉上立刻堆起慣有的諂媚笑容，剛想開口套話：“丞相，陛下他......”話未說完，就對上了夜千明的那雙眼睛。

趙闊后面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嚇得他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就想后退。

“趙尚書，”夜千明開口了，聲音平緩。

“見我，你為何不跪？”

趙闊的臉瞬間憋得通紅。

他身為兵部尚書，位高權(quán)重，何時受過這等當眾斥責？

但他不敢反駁。

林蒼天確實有過明令，任何人見夜千明，如朕親臨，需行跪拜之禮。

平日里大家心照不宣，表面恭敬即可，但此刻，夜千明明顯是要拿他立威！

在夜千明冰冷目光的注視下，趙闊只覺得脊背發(fā)涼，所有的怨恨和不滿都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撩起官袍，跪在了濕漉漉的宮道石板上“下官.....拜見丞相。”

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夜千明看都沒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邊的一顆石子。

他徑首從跪著的趙闊身邊走過。

黑色的傘面再次隔絕雨水，也隔絕了身后那一道毒蛇般怨毒的目光。

身后，寢宮方向傳來了太監(jiān)尖利悠長的哭喊：“皇上——駕崩了——！”

聲音在雨夜中傳開，帶著一種王朝末路的悲涼。

夜千明的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

呵呵.....相父？

這大齊的天下.....未必不能姓夜......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