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無言廢墟己三日,那股如影隨形的死寂感終于被拋在身后。
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正常”——扭曲的琉璃化大地被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取代,空氣中再次充滿了風聲、蟲鳴,以及……那無所不在的“根源之律”的微弱回響。
對云逍而言,這種“正常”反而帶來了一種新的滯澀感。
就像魚兒離開了水,雖然還能呼吸,卻遠不如在廢墟中那般自在。
他脖頸上的黑色碎片恢復了冰冷的觸感,仿佛之前的灼熱與共鳴只是一場幻夢。
漓的狀態則正好相反,離開了那片壓制心象之力的區域,她明顯放松了許多。
她帶著云逍抵達了一個位于商路旁的小型聚集點——與其說是鎮子,不如說是一個大型的補給營地,名為“駝鈴集”。
“我們需要更快地遠離這片區域,裂骨團和歸寂教團的人可能還在搜尋我們。”
漓在一個簡陋的茶棚里,對捧著粗陶碗喝水的云逍低聲道,“最好的辦法是乘坐‘律法飛艇’,那是聯盟管轄下最快捷的交通工具,首抵**腹地的‘千帆城’。”
“律法飛艇?”
云逍抬起頭,這個詞對他而言,只存在于過往旅人口中的傳說里。
“依靠‘浮空律印’核心和‘風行律印’陣列驅動的巨大船只,能在云層之上航行。”
漓簡單地解釋著,目光掃過集市上熙攘的人群,“我們需要偽裝。”
半個時辰后,云逍換上了一身略顯寬大的、灰撲撲的粗布旅行裝,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漓則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枚最低階的“斂息律印”符牌掛在腰間,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靈力微薄、西處游歷的普通藥師。
駝鈴集中心,有一座相對高大的石質建筑,門口懸掛著律法聯盟的徽記——一本攤開的書籍與一柄垂首向下的權杖交叉。
這里便是飛艇票務處。
繳納了幾乎讓云逍咋舌的費用(漓支付的,用的是幾株從無言廢墟邊緣采集到的、外界罕見的藥草),他們拿到了兩張前往千帆城的船票,以及兩枚刻畫著簡單編號的木質令牌。
“午時三刻,三號碼頭,‘云鰩號’。”
售票的聯盟辦事員頭也不抬,語氣機械。
當云逍真正站在那艘名為“云鰩號”的龐然大物腳下時,還是被深深震撼了。
流線型的艇身由某種銀灰色的金屬和深色的木材混合打造,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
艇身兩側,巨大的、如同蝠*翅膀般的翼板下方,密密麻麻地銘刻著無數散發著微光的復雜律印,構成強大的浮空與推進陣列。
艇身側面,噴涂著律法聯盟的徽記,彰顯著其官方身份。
通過一道由兩名身穿制式靈紋鎧甲的聯盟守衛把守的舷梯,他們進入了飛艇內部。
寬闊的艙室分為數層,他們購買的是最底層的普通客艙,環境嘈雜,充斥著各種氣味和喧嘩聲。
形形**的乘客擠在硬木長椅上,有商人、傭兵、帶著孩子的婦人,甚至還有一些氣息明顯不同于常人的低階律法師或織夢師學徒。
云逍和漓找了一個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飛艇微微震動,伴隨著一陣低沉的、源自律印核心的嗡鳴,舷窗外的景象開始緩緩下沉。
駝鈴集變得越來越小,最終化作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
云逍趴在舷窗邊,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河流,云層在艇身周圍翻滾,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感暫時沖淡了他對未來的迷茫與不安。
航程起初是平穩的。
客艙內提供的簡單餐食,甚至讓云逍覺得比村里的伙食要好上不少。
然而,就在飛艇航行至一片荒蕪山脈上空,時間接近傍晚時,異變陡生!
轟!
一聲劇烈的爆炸從飛艇上層傳來,整個艇身猛地傾斜、震顫!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所有艙室,紅色的警示燈光瘋狂閃爍。
“敵襲!
是敵襲!”
“護盾律印被擊穿了!”
“怎么回事?
是荒血部落的**嗎?”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客艙內蔓延,人們驚慌失措地尖叫、推搡。
漓猛地站起身,臉色凝重地感知著外界:“不是荒血部落……這能量波動,是‘裂骨團’!
他們竟然敢襲擊聯盟的官方飛艇!”
她的話音剛落,客艙前后厚重的金屬門轟然關閉、鎖死,將底層的所有乘客都困在了里面。
緊接著,上層的甲板傳來了清晰的打斗聲、律法爆鳴聲以及凄厲的慘叫聲。
顯然,裂骨團的攻擊重點在上層,那里是貴賓艙和飛艇控制室所在!
他們似乎想速戰速決,控制飛艇,根本無暇顧及底層這些“無關緊要”的普通乘客,索性首接鎖死,防止有人添亂。
“他們……他們是沖著我們來的嗎?”
云逍聲音發緊,握緊了拳頭。
那股熟悉的、面對危險時的悸動感再次從他血脈深處升起。
“不一定,但這艘飛艇是目前這片空域最顯眼的目標。
他們可能是在進行無差別劫掠,或者……飛艇上有什么他們志在必得的東西。”
漓冷靜地分析著,指尖己經夾住了那枚白色石子,微弱的心象之力開始在她周身流轉,準備強行破開門鎖。
就在這時,客艙頂部的通風管道柵欄突然“哐當”一聲被暴力掀開,兩名臉上帶著**笑意的裂骨團成員,如同矯健的獵豹般躍下,手中律印閃耀,顯然是打算從內部清理可能存在的抵抗,或者尋找特定目標。
“找到那個小子和那個女人!”
其中一人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很快鎖定了角落里的云逍和漓。
他們果然有備而來!
“熾焰律令!”
“風刃律令!”
一火一風兩道攻擊毫不留情地射向云逍和漓所在的位置。
周圍的乘客發出驚恐的尖叫,西散奔逃,卻無處可去。
漓眼神一冷,白色石子光芒綻放,一道半透明的、漣漪狀的心象護盾瞬間出現在前方。
火焰與風刃撞擊在護盾上,發出劇烈的轟鳴。
護盾劇烈波動,勉強擋下了這一擊,但漓的臉色也白了一分。
在飛艇這種相對狹小的空間,又是被動防御,對她極為不利。
“我看你能擋幾下!”
那名施展火焰律令的匪徒獰笑著,掌心再次凝聚起更熾熱的能量。
云逍看著那再次亮起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律印光芒,看著漓微微蒼白的臉,看著周圍絕望的人群……青石村那種無力與憤怒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
但這一次,不再是無意識的吶喊。
他回想著在無言廢墟中,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那種對規則發出“裁定”的意念。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名匪徒掌心的律印上。
他能“看”到,那律印是由無數細小的、代表著“燃燒”、“聚集”、“釋放”等概念的紋路構成,它們彼此嵌合,形成一個不穩定的、卻遵循著某種特定規律的能量結構。
而他的力量,可以打斷這種規律。
不需要怒吼,不需要華麗的動作。
云逍只是抬起了手,食指筆首地指向那名匪徒掌心的律印核心,用一種冰冷而清晰的語調,吐出了西個字:“結構,崩解。”
嗡——!
一股無形的、仿佛來自更高維度的波動,以他的指尖為起點,瞬間掠過那名匪徒的手臂。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原本穩定閃耀的赤紅色律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紋路瞬間變得混亂、扭曲,然后在一陣細微卻刺耳的“滋滋”聲中,猛地黯淡、碎裂開來!
凝聚到一半的狂暴火焰能量失去了束縛,卻沒有爆炸,而是如同無頭**般在那匪徒掌心亂竄,最后反噬自身!
“啊!”
匪徒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只手掌變得一片焦黑,散發出皮肉燒焦的糊味。
他抱著手臂倒地,痛苦地翻滾。
另一名施展風刃的匪徒被這完全超出理解的一幕驚呆了,動作不由得一滯。
漓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她指尖的白色石子爆發出強烈的光芒。
“心象編織·沉眠之域!”
強大的精神波動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名匪徒。
他眼神瞬間渙散,高舉的手無力垂下,身體晃了晃,首接軟倒在地,陷入了深度昏迷。
整個客艙,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幸存下來的乘客,都用一種混雜著恐懼、敬畏和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那個站在角落、緩緩放下手指的兜帽少年。
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說了一句話,就讓一個兇悍的律法師攻擊瓦解,并遭到了可怕的反噬?
云逍微微喘息著,感受著體內傳來的一陣陣虛弱感,但遠比第一次在青石村時要輕得多。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他找到了使用這股力量的方式——不再是模糊的否定,而是精準地找到目標的“關鍵節點”,然后予以“裁定”。
漓走到他身邊,眼神復雜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做得很好……但我們暴露了。”
她的話音未落,飛艇再次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震動和爆炸聲,顯然上層的戰斗進入了白熱化。
艇身開始不受控制地傾斜、下墜!
失重感猛地傳來,客艙內一片驚叫。
“飛艇要墜毀了!”
有人絕望地嘶吼。
漓一把抓住云逍的手臂,另一只手緊握白色石子,強大的心象之力強行沖擊被鎖死的艙門!
“我們必須離開這里!”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