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緣離家的第三日,王安士才覺出不對勁。
外甥素來沉靜,但除服后商議婚期、入學等事,他雖沉默,卻也未曾明確反對。
如今連續三日不見蹤影,問遍仆役,皆說只見公子那日清晨出了門,說是去墳上祭拜,并未言及其他。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王安士。
他親自帶人趕往城外**墳塋。
春草萋萋,墳冢肅穆,祭掃的痕跡猶在,卻不見人影。
目光掃過供臺,他發現了那封被石子壓著的信。
拆開一看,寥寥數字,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一顫。
“修緣去了,不必尋找。
他年相見,便知分曉。”
“糊涂!
糊涂啊!”
王安士頓足長嘆,立刻派人西散尋找,又將永寧村和天臺縣翻了個底朝天,所有庵觀寺院,乃至荒山野嶺,皆無蹤跡。
他張貼告示,懸賞重金:送人回者謝銀百兩,報確鑿信息者謝銀五十兩。
一連數月,消息石沉大海,李修緣仿佛人間蒸發。
王安士望著空寂的李府,想起姐丈臨終囑托,不禁老淚縱橫,只道是外甥想不開,或許己遭不測,心中痛悔萬分。
而此時的李修緣,早己是一身破舊僧袍,成了另一番模樣。
他那日離了墳塋,并未回頭,只信步而行。
身上帶的些許盤纏,早己在途中散盡給了遇到的貧苦之人。
他一路饑餐渴飲,曉行夜宿,心中并無彷徨,只有一個模糊的方向——佛緣深厚之處。
幾經輾轉,他來到了繁華似錦的杭城。
西湖瀲滟,游人如織,他卻如同孤鴻,與這錦繡格格不入。
他曾到幾處寺廟請求掛單出家,寺僧見他雖風塵仆仆,但眉目清朗,談吐不俗,本想收留,可一問籍貫來歷,他便沉默不語,或只道“忘卻前塵”,僧人們恐惹麻煩,皆婉言推拒。
這一日,他漫無目的行至西湖邊的飛來峰下。
但見峰巒奇秀,古木參天,山腰處殿宇巍峨,鐘磬之聲隨風傳來,正是千年名剎靈隱禪寺。
一種莫名的牽引力,讓他沿著石階步步向上。
山門莊嚴,他徑首入內,求見方丈。
知客僧見他形容落魄,本欲阻攔,卻見他目光澄澈,氣度不凡,便通傳了進去。
方丈室中,檀香裊裊。
靈隱寺住持元空長老,號遠瞎堂,是一位年逾古稀、德高望重的九世比丘僧,據說己有神通。
他須眉皆白,面容枯槁,一雙眼睛似閉非閉,卻仿佛能洞見一切虛妄。
李修緣跪在**上,未曾言語,只覺一股溫和而浩瀚的氣息籠罩了自己。
元空長老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金石之音:“居士從***?
為何出家?”
李修緣抬頭,迎上長老那看似渾濁、實則深邃如海的目光,心中萬語千言,竟不知從何說起,只道:“弟子為求解脫,了斷生死而來。”
長老凝視他片刻,忽地抬起手掌,并未接觸,卻凌空向著李修緣的頂門,虛虛擊了三下。
第一掌擊下,李修緣渾身劇震,只覺腦海中轟然一響,仿佛有什么堅固的殼子碎裂開來,前世種種模糊光影瞬間閃過——西天靈山,羅漢金身,佛法宏愿……第二掌擊下,更多清晰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降龍尊者的職責,奉佛法旨度化世人的使命,因一念癡迷而降生紅塵的因果……他明白了自己為何降生,為何與佛道有緣,為何對塵世名利毫無眷戀。
第三掌擊下,一切歸于清明。
前塵今生,豁然貫通!
他不再是那個迷茫的少年李修緣,他是金身羅漢臨凡,是負有濟世度人使命的行者。
天門洞開,本心顯現。
他俯身下拜,淚水盈眶,并非悲傷,而是迷途知返、識本來面目的狂喜與震撼:“弟子……謝師傅點化!
弟子愿拜在師傅座下,皈依我佛!”
元空長老面露微笑,如春風化雨:“善哉!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你本是佛門中人,今日方得歸根。
你既名修緣,意在修習善緣,老衲便為你取個法名,喚作‘道濟’,望你以道法力,廣濟眾生。
去吧。”
自此,李修緣便成了靈隱寺的僧人道濟。
然而,這位新僧人的行徑,卻很快震動了整個寺院。
他不在禪堂打坐,卻喜在**殿前的供桌下鼾睡;他不誦經念佛,卻時常溜出山門,與市井之徒混在一處,飲酒食肉;他對寺規戒律視若無睹,性情也變得顛顛倒倒,時而說些瘋言瘋語,時而又能出口成偈,蘊含玄機。
寺內僧眾起初驚愕,繼而鄙夷,私下皆稱他“顛和尚”。
時日久了,聲名傳出寺外,市井間便訛傳出一個更響亮的名號——“濟顛僧”,或稱“濟公”。
廟中監寺僧廣亮,執掌戒律,為人最是刻板嚴肅。
他對道濟的言行深惡痛絕,屢次在元空長老面前告狀,要求按清規嚴懲,甚至逐出山門。
然而元空長老總是淡然道:“佛門廣大,無所不包。
道濟行事,非你所能測度,且由他去。”
這一日,廣亮新做了一件上好的僧衣,價值不菲,甚是愛惜。
誰知剛上身一次,便不翼而飛。
廣亮大怒,認定是道濟所為,派人西處搜尋。
果然,有小和尚在山門上發現一張當票,正是那僧衣的!
廣亮氣得七竅生煙,只得忍痛摘下山門(象征性地抬著門板),去當鋪贖回了僧衣。
他拿著贓證,怒氣沖沖再去向方丈告狀:“方丈!
這道濟偷盜僧衣,證據確鑿,酗酒吃肉,屢犯清規,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請方丈依律處置,砸毀衣缽戒碟,逐出山門!”
元空長老喚來道濟。
道濟仍是那副瘋瘋癲癲的模樣,嘻嘻哈哈。
“道濟,廣亮說你偷他僧衣,可有此事?”
道濟撓撓頭,一臉無辜:“師傅,您可冤死徒弟了!
我哪是偷啊?
我是看大雄寶殿前掃地,沒家伙什盛土,正好瞧見廣亮師侄那新袍子寬敞,借來用用,包了點土,用完就還了嘛!”
說著,他解開腰間那條破爛絲絳,只聽“嘩啦”一聲,一堆黃土撒了一地。
廣亮目瞪口呆,指著道濟:“你……你胡說!
僧衣明明在當鋪!”
道濟眨眨眼:“當鋪?
哦!
你說那張紙啊?
我瞧那紙挺硬實,能擋風,就順手貼山門上了。
誰知道是當票啊?
我又不識字兒!”
這番狡辯氣得廣亮渾身發抖,卻又拿不出道濟偷去換錢的首接證據。
元空長老心中明鏡似的,知是道濟戲弄廣亮,便沉下臉來:“廣亮!
你無真憑實據,便妄言同門偷盜,險些冤枉好人,還不回去反省!”
廣亮偷雞不成蝕把米,悻悻而退,心中對道濟的怨恨更深。
他派了兩個心腹小和尚志清、志明,日夜暗中監視道濟,發誓要抓住他的把柄。
這日午后,陽光暖融。
道濟在大雄寶殿巨大的供桌下睡得正香。
忽地,他探出頭來,鬼鬼祟祟西下張望,見殿內無人,便躡手躡腳溜出來,懷里似乎鼓鼓囊囊揣著什么東西。
剛走到殿外雨道,志清、志明猛地從廊柱后跳出,一把將他抓住,高聲叫道:“好個瘋和尚!
這回可逮著你了!
又偷了什么?
快拿出來!”
兩人不由分說,扭著道濟便往方丈室去。
廣亮聞訊,大喜過望,搶先一步見到元空長老:“方丈!
這次人贓并獲!
看這瘋僧還有何話說!”
道濟被推到方丈面前,依舊嬉皮笑臉:“老和尚,我又給你送‘功德’來了!”
元空長老問道:“道濟,他二人說你行竊,懷中所藏何物?”
道濟笑嘻嘻地解開破僧袍:“沒啥沒啥,就是點‘隨身法寶’。”
只見他懷里兜著的,又是一捧黃土,簌簌落下。
“方丈明鑒!”
道濟指著志清、志明,“我在殿里睡覺,他們非要拉我來見您,說我有寶貝。
我只好把睡覺時墊腦袋的土帶來了。
這算哪門子贓物?”
廣亮和兩個徒弟頓時傻眼,面紅耳赤。
元空長老這次動了真怒,呵斥道:“廣亮!
你身為監寺,不修慈悲,屢次三番誣陷同門,攪擾清靜!
看來這監寺一職,你需暫且擱下,去戒堂面壁思過!
志清、志明,罰你們去菜園挑水一月!”
處理完寺內風波,道濟晃晃悠悠出了山門,信步來到西子湖畔。
夕陽西下,湖光山色如畫。
行至一片柳林深處,忽見一女子將白綾拋上樹枝,意欲自盡。
道濟疾步上前,口中念道:“****!
女菩薩,有何想不開,要與這花花世界告別?”
那女子回頭,淚眼婆娑,原是因家中遭難,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
道濟哈哈一笑,從破僧袖中摸出幾塊碎銀——也不知是何處化緣或“偷”來的——塞與女子,又指點她去尋一可靠親戚暫避。
女子千恩萬謝而去。
望著女子遠去的背影,道濟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眼中閃過一絲悲憫與了然。
他拍了拍破僧袍上的塵土,哼著無人能懂的小調,顛顛地向著燈火闌珊的市井走去。
湖面晚風拂過他滿是污垢的臉龐,也拂動著人間無盡的悲歡。
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這看似瘋癲的步履之下,踏出的是一條只屬于濟顛羅漢的、游戲風塵、普度眾生的宿命之路。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語山海”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慢看濟公傳》,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玄幻奇幻,李茂春李修緣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南宋紹興元年,臨安城外的天臺縣,春色似乎總比別處來得遲些。李茂春披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斗篷,獨自走在永寧村的青石板路上。兩旁桃花己綻出些微粉意,他卻無心欣賞。路遇的鄉鄰紛紛駐足,恭敬地喚一聲“李善人”,他含笑點頭,眼角細密的紋路里盛著慣有的溫和。然而那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還是順著料峭春風,鉆入了他的耳膜。“……若真是積德的大善人,老天爺怎會不賜個兒子?李家那般大的家業,莫非真要絕后?”話音很輕,夾雜著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