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北王世子------------------------------------------。。，青棠尚未進(jìn)來伺候，臥房里只有炭盆里殘留的幾點(diǎn)紅星，忽明忽暗地閃動著。他側(cè)躺著，手指下意識地摸向頸間——那把長命鎖還在，冰涼的銀貼在溫?zé)岬钠つw上，讓他從混沌中慢慢清醒過來。。，有血，有個模糊的少年身影。，手指一枚一枚撫過鎖下墜著的鈴鐺。一枚，兩枚，三枚……數(shù)到第六枚時，他停住了。那枚鈴鐺的邊緣已經(jīng)被他摸得溫潤發(fā)亮，比其余幾枚都要光滑些。。，但他知道，自己這八年每晚都要這樣摸一遍。摸著摸著，鈴鐺就亮了，摸著摸著，八年就過去了。“公子？”門外響起青棠小心翼翼的叩門聲，“醒了嗎？”。，還殘存著夢里才有的溫度——柔軟，滾燙，像是藏著什么燒不完的東西。但只是眨眼的工夫，那些溫度就褪去了，只剩下一層淡淡的、和煦的光，像冬日里隔著窗紙透進(jìn)來的太陽。“進(jìn)來吧。”他撐起身子，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依然溫和。，手里端著銅盆和巾帕。他伺候沈辭安三年，早就摸清了這位公子的脾性——看著溫和，實(shí)則疏離；從不發(fā)脾氣，卻也從不讓人靠近。府里的人都說公子可憐，病成這樣，性子還這么好，真是難得。只有青棠知道，公子那層溫和的皮底下，藏著的東西他看不透。。“今日外頭可熱鬧了。”青棠一邊擰帕子一邊道，“聽說鎮(zhèn)北王世子的儀仗今兒進(jìn)城，御街兩邊擠滿了人，都想去瞧瞧那位‘謝**’長什么樣。公子要用人參嗎？我去燉上？”
沈辭安接帕子的手頓了頓。
只是一瞬間，快得青棠根本沒察覺。
“鎮(zhèn)北王世子？”他擦著臉，聲音依舊淡淡的，“哪個鎮(zhèn)北王世子？”
“就是謝家那位啊，謝硯謝世子。”青棠來了興致，絮絮叨叨地說下去，“公子忘了？三年前平定北疆那位，殺得敵軍聞風(fēng)喪膽，圣上親迎十里地。這回班師回朝，聽說又立了大功，朝里都在傳，這回怕是要封王了……”
沈辭安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把帕子慢慢折好，放回青棠手里，然后伸手去拿床邊的外袍。動作慢極了，慢得像是每一個動作都要耗盡全力——這是他在外人面前永遠(yuǎn)的樣子。病弱，遲緩，讓人忍不住想扶一把。
“**吧。”他說。
青棠應(yīng)了一聲，上前伺候他穿衣。蒼青色的長袍，月白的中衣，一件一件穿上去，那具身子卻還是顯得空蕩蕩的。青棠每次給他穿衣都不敢用力，總覺得這位公子像是紙糊的，用力一點(diǎn)就會碎掉。
系腰帶的時候，沈辭安忽然問：“儀仗什么時辰進(jìn)城？”
“辰時吧？”青棠想了想，“聽說巳時過御街，這會兒怕是已經(jīng)快到了。”
沈辭安沒再說話。
用了半碗粥，喝了一碗藥，又歇了小半個時辰，沈辭安才慢慢起身，往角樓走去。
角樓在沈府東側(cè)，是整座府邸最高的地方。三層小樓，頂層四面開窗，可以望見大半個京城。從前太傅在時，常在這里讀書會友。太傅走后，這里就空了下來，只有沈辭安偶爾會來。
青棠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他想說公子你身子弱不該吹風(fēng)，想說雪天路滑仔細(xì)摔著，想說您平時連院子都不出今兒怎么想起去角樓了。但他一個字都沒敢說，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隨時準(zhǔn)備伸手去扶。
沈辭安走得很慢。
從臥房到角樓，不過百來步路，他走了足足一刻鐘。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眉睫上，他也不拂，就那樣任它落著。走到角樓下時，他的唇色已經(jīng)淡得近乎透明，指尖凍得發(fā)僵，可他像是毫無所覺，一步一步踏上樓梯。
青棠在后頭看得心驚膽戰(zhàn)，又不敢出聲勸阻。
三樓到了。
沈辭安推開窗，冷風(fēng)裹著碎雪撲面而來，灌進(jìn)他的衣領(lǐng)，激得他咳了兩聲。他用帕子掩住唇，咳得輕，咳得克制，咳完了，帕子上沾著幾點(diǎn)殷紅。他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收進(jìn)袖中，繼續(xù)望向窗外。
御街就在角樓下方，筆直地通向皇城。
此刻，長街兩側(cè)已經(jīng)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茶樓酒肆的二樓窗口也探滿了腦袋，人人都伸長脖子往城門方向張望。有人在議論謝家軍的威名，有人在猜測這回要封什么官，有婦人拉著孩子往前擠，說快看看那是殺敵的大英雄。
沈辭安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英雄。
那個人，是英雄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八年前，有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跪在他的病床前，把一把冰涼的銀鎖塞進(jìn)他手里，說“你活著，我等你”。
那個人不是英雄，是他等了八年的人。
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
先是隱隱約約的悶響，像遠(yuǎn)方滾來的雷。漸漸地，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震得腳下的樓板都在微微顫抖。御街兩側(cè)的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往前涌，被維持秩序的兵士擋了回去。
沈辭安的目光投向長街盡頭。
玄甲鐵騎出現(xiàn)了。
黑壓壓的一片，從城門方向潮水般涌來。鐵甲在雪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雪沫。旗幟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謝”字。
隊伍最前方，一人一騎，玄衣黑馬。
隔著漫天飛雪，隔著重重的鐵甲騎兵，沈辭安一眼就看見了他。
謝硯。
他比八年前高了許多，肩膀?qū)捔耍喞擦耍苌砟枪缮倌隁庠缫淹时M，取而代之的是沙場磨礪出的肅殺。他騎在馬上，腰背挺直得像一桿槍，玄色大氅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露出一角暗色的鎧甲。
他的臉，沈辭安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雙眼睛是什么樣子——那年病床前，渾身是血地握著他的手，說“你等著我”的少年，就有一雙那樣的眼睛。銳利，明亮，像淬過火的刀，卻又在某個瞬間，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沈辭安的手指收緊，握住了頸間那把長命鎖。
鈴鐺響了。
叮。
很輕的一聲，被風(fēng)聲和馬蹄聲蓋了過去，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低下頭，看著那把鎖。銀色的鎖身在雪光里泛著溫潤的澤，鎖下墜著的六枚舊鈴鐺邊緣光滑，是他八年摸出來的。還有一枚新鈴鐺，是他十八歲那年偷偷加上去的，內(nèi)側(cè)刻著兩個字：白頭。
他想：八年了，你終于回來了。
他想：你還記得我嗎？記得那年病床上那個快死的人嗎？記得你跪了三千級臺階，流了那么多血，求來的這把鎖嗎？
他想：如果我說，這八年我每晚都要摸著這把鎖才能睡著，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他想：如果我說，從你跪在雪地里那一刻起，我就想要你，想要到骨子里，想到夜不能寐——你會不會怕我？
馬蹄聲越來越近。
謝硯的馬隊已經(jīng)行至角樓正下方。
沈辭安垂下眼，看著那個人越來越近。雪落在他的大氅上，落在他的眉睫上，落在他握著韁繩的手上。那雙手，曾經(jīng)握過他的手。冰涼，粗糲，卻握得那么緊。
他盯著那只手，盯得出神。
然后，謝硯抬了一下頭。
只是一瞬間。
他的目光掠過角樓的窗口，掠過那扇半敞的雕花窗欞，掠過窗邊那一抹蒼青色的身影。然后，他收回了視線，繼續(xù)策馬前行。
沈辭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所有的感官都變得格外敏銳——他聽見風(fēng)聲，聽見馬蹄聲，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見鈴鐺在他掌心輕輕顫動的聲音。
他看見謝硯的側(cè)臉，輪廓冷硬得像刀削出來的一樣，沒有表情，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他就那樣騎著馬，目不斜視地往前，一步一步離他遠(yuǎn)去。
沈辭安忽然笑了。
很輕的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可他確實(shí)在笑。
他想：你沒認(rèn)出我。
他想：你不知道，角樓上這個人，就是那年你救的那個病孩子。
他想：你不知道，你求來的這把鎖，我戴了八年，摸了八年，想了八年。
他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高興的是，他可以重新認(rèn)識他，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接近他；難過的是，他等了八年，那個人卻已經(jīng)不記得他了。
也許不是不記得。
也許只是，不知道他還活著，不知道那把鎖還在，不知道有個人一直在等他。
沈辭安的手慢慢松開，長命鎖垂回胸前，鈴鐺又輕輕響了一聲。
他繼續(xù)看著那個背影。
謝硯騎在馬上，目視前方。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姿挺拔得像一桿標(biāo)槍，任誰都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抬頭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角樓上那個人。
蒼青色的衣袍，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站在窗口一動不動，隔著漫天風(fēng)雪望著他。隔得太遠(yuǎn)，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和那個人頸間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雪光里閃了一下。
一閃而過。
可就是那一眼，讓他的心口莫名地抽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記憶深處被輕輕撥動。
他皺了皺眉，把這異樣的感覺壓了下去。也許是這些天趕路太累了，也許是昨晚沒睡好。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站在角樓上看熱鬧，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繼續(xù)策馬前行。
可腦子里，那個蒼青色的影子怎么也揮之不去。
沈辭安站在角樓上，一直看到那隊人馬消失在長街盡頭。
看完了，他才慢慢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青棠在后面急急地跟著，想扶又不敢扶，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
回到臥房時，沈辭安的唇色已經(jīng)白得嚇人。他在軟榻上坐下，歇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青棠端了熱茶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邊。
沈辭安端起茶盞，卻沒有喝。他看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忽然開口：“青棠。”
“公子？”
“鎮(zhèn)北王世子，住哪條街？”
青棠愣了愣，不知道公子問這個做什么，但還是老實(shí)答道：“聽說圣上賜了府邸，在永寧坊，原來的肅王府舊址。”
沈辭安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說話。
青棠等了等，見他沒別的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
門闔上的那一刻，沈辭安抬起頭，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
他伸手握住頸間的長命鎖，慢慢地，一枚一枚地摸著那些鈴鐺。六枚舊的，一枚新的。從舊的第一枚摸到新的那一枚，再從新的摸回舊的。
叮。叮。叮。
鈴鐺細(xì)碎地響著，像是有誰在回應(yīng)他。
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一年，他十四歲，病得快要死了。
大夫說救不回來，家人開始****，他躺在病床上，聽著外頭的哭聲一陣高一陣低，心里想：原來我死了，還是有人會哭的。
然后他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間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涼，指腹有粗糲的繭，握得卻很緊，像是攥著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他費(fèi)力地睜開眼，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是個少年，渾身是血，膝蓋處的衣料磨得稀爛，額頭破了一大塊，血糊了半張臉，還在往下滴。
可那少年的眼睛亮得驚人。
“給你。”少年把什么東西塞進(jìn)他手里，冰涼的，帶著金屬的觸感，“求來的，你收好。”
他想問：你是誰？你求的什么？你為什么渾身是血？
可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他只能費(fèi)力地握緊手里那件東西，感受著那冰涼的金屬慢慢被他的體溫捂熱。
昏過去之前，他聽見那少年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活著，我等你。”
后來他活了。
后來他讓人去查，查到了那天的情形：云隱寺，三千級臺階，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一步一叩首，跪了三天三夜。膝蓋磨得見骨，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最后捧著這把長命鎖，渾身是血地站起來，托人送進(jìn)沈府，然后悄悄離開。
沒有人知道那少年是誰。
他讓人查了八年，查遍了京中所有十四歲的少年，沒有找到那個人。
他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到了。
直到三個月前，有人告訴他：鎮(zhèn)北王世子班師回朝的日子定了。
他問：世子叫什么？
那人說：謝硯，字之淵。
那一刻，他握著長命鎖的手抖了一下。
謝硯。
八年前，十四歲。
那年冬天，隨父**述職。
對上了。
沈辭安從回憶里抽身，低頭看著手里的長命鎖。
鎖上的鈴鐺在黃昏的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暵剐?br>他把鎖貼在心口，感受那冰涼的金屬慢慢染上體溫。
窗外，雪還在下，天色已經(jīng)漸漸暗了。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天色完全黑透的時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溫柔極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開心的事。可如果此刻有人看見他的眼睛，就會發(fā)現(xiàn)
那雙眼睛里，沒有半分溫柔。
只有一團(tuán)火，燒了八年，終于要燒出來的火。
“青棠。”他揚(yáng)聲喚道。
青棠推門進(jìn)來：“公子？”
“替我送一封信。”沈辭安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
青棠站在一旁，看著公子落筆。那字跡清瘦飄逸，一如公子這個人。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沈辭安寫好，吹干墨跡，折好，遞給青棠：“送去鎮(zhèn)北王府，給謝硯世子。親手交給他的親隨，不要讓人看見。”
青棠接過信，心里驚疑不定，卻一個字都不敢問。他應(yīng)了一聲，揣好信，轉(zhuǎn)身出去了。
門闔上。
沈辭安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茫茫夜色。
他的手，又慢慢握住了頸間的長命鎖。
鈴鐺輕響。
叮。
叮。
叮。
像心跳。
夜色漸深。
鎮(zhèn)北王府，書房。
謝硯坐在案前，手里握著一卷兵書，卻半天沒有翻頁。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心思卻不知道飄到了哪里。
腦子里總有個影子揮之不去——蒼青色的衣袍，蒼白的臉，站在角樓的窗口，隔著漫天風(fēng)雪望著他。
是誰？
為什么要一直站在那兒？
為什么看了那么久？
他皺了皺眉，把兵書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已經(jīng)停了，月光落在積雪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他望著角樓的方向——可惜太遠(yuǎn)了，什么都看不見。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jìn)來。”
親隨推門而入，躬身道：“世子，有人送來一封信。”
“誰送來的？”
“不知道。是個小廝模樣的人，說是……給您的。”
謝硯接過信，拆開。
素箋上只有一行字——
“世子殿下，久仰。明日酉時，醉仙居，乙字房。有故人相候。”
沒有落款。
謝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跡清瘦飄逸，像是讀書人寫的。可這滿京城的讀書人，誰會給他寫信？誰會自稱“故人”？誰會約在醉仙居——那是京城最大的酒樓，三教九流都有，卻也是最不會引人注意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故人”兩個字上。
故人。
他在京中，有什么故人？
他十四歲離京，一去八年，再也沒回來過。當(dāng)年的同窗早就斷了聯(lián)系，當(dāng)年的朋友早已不知去向。誰會稱他“故人”？
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角樓上那個蒼青色的影子。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酉時，”他說，“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