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帶著一種玉石般的微涼,卻奇異地沒有蘊含任何殺意。
它只是極其輕柔地覆蓋在云芷濕漉漉的腦袋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試探性的**。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降臨,反而是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流,順著那觸碰的指尖,緩緩滲入她冰冷僵硬的軀體。
這暖流如同滴入干涸土地的甘泉,勉強吊住了她即將潰散的意識。
“喵……”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嗚咽從她喉嚨里溢出,與其說是叫聲,不如說是生命本能的喘息。
她竭盡全力,再次掀開沉重的眼皮,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
那是墨臨淵的眼睛。
近距離看,這雙眼睛更是好看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如同亙古不化的寒潭,里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既無憐憫,也無厭惡,仿佛他指尖觸碰的不是一個瀕死的生命,而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然而,就是這毫無情緒的目光,卻讓云芷的靈魂都在戰栗。
屬于《九霄仙途》這本書的、關于這位魔尊的可怕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中翻涌。
——魔族之王,性情暴戾,**如麻。
曾因一長老言語冒犯,便屠其滿門,雞犬不留。
——修煉魔功,需以生魂為引,所過之處,生靈涂炭。
——與正道為敵,是書中一切災禍的源頭,最終被主角凌霄與蘇清雪聯手斬于劍下,魂飛魄散。
每一個字眼都如同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里。
她此刻就落在這個絕世魔頭的手里,像一只隨時可以被碾死的螞蟻。
他為什么不動手?
是在考慮用什么方式處決自己嗎?
還是說,他想留著慢慢折磨?
恐懼如同藤蔓,緊緊纏繞住她脆弱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試圖蜷縮得更緊,但那小小的身體早己不聽使喚,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任由那帶著微涼氣息的手指,一下下,撫過她濕透的、打著結的絨毛。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
墨臨淵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玄色的衣袍下擺浸在泥水里,他卻毫不在意。
他那雙審視的目光,從她微微顫抖的耳朵,掃過她因虛弱而無法睜大的冰藍**眼,最后落在她瘦骨嶙峋、幾乎感覺不到起伏的小小身軀上。
他依舊沒有說話,周圍死寂得可怕。
只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以及云芷自己那微弱得快聽不見的心跳聲。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
每一秒,對云芷而言都是煎熬。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思考著一切可能的生機。
逃跑?
以她現在這種狀態,動一下都難如登天。
攻擊?
更是天方夜譚。
求饒?
她連發出像樣的叫聲都做不到。
難道重生一次,就是為了讓她更清晰地體驗一次死亡的過程嗎?
還是說,命運覺得她上輩子死得不夠慘,特意安排了魔尊來給她補上一刀?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壓力和絕望吞噬時,墨臨淵終于有了下一步動作。
他收回了**她頭頂的手。
云芷的心猛地一緊,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要動手了……然而,預料中的雷霆一擊并未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她感覺到一只大手,極其小心地、避開了她可能受傷的部位,從她的腹部和后腿下方穿過,然后,輕輕一托。
失重感傳來。
下一刻,她整個人——不,整只貓——便被一股沉穩的力量托起,離開了冰冷潮濕的地面。
他……把她抱起來了?!
云芷驚得瞬間睜大了眼睛,冰藍色的貓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
墨臨淵的動作并不熟練,甚至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生疏,但他卻異常謹慎,力道控制得極好,沒有讓她感到一絲不適。
他將她那臟兮兮、濕漉漉的小身子,輕輕地攏在了自己的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貼近了他玄色錦袍包裹的胸膛。
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針般的氣息,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與戾氣,瞬間包圍了她。
這是獨屬于墨臨淵的味道,充滿了危險,卻又在此刻,奇異地隔絕了外界的風雨和寒冷。
他胸膛傳來的溫度,透過微濕的衣料,緩緩滲透到她冰冷的身體里。
那溫暖是如此真實,如此**,讓她這具瀕死的小身體本能地想要靠近,汲取更多生存所需的熱量。
可是,理智卻在瘋狂地拉響警報!
抱著她的,是魔尊墨臨淵!
是那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大反派!
他怎么可能好心救一只無關緊要的小貓?
這一定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陰謀!
或許,他只是想找一個活的玩具,帶回去慢慢凌虐?
墨臨淵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雨中投下一片陰影。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里這只幾乎沒什么分量的小東西。
她渾身雪白,只是此刻被泥水玷污,顯得狼狽不堪。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因為驚懼而瞪得圓圓的,倒映出他冷峻的面容,小小的身體在他的掌心微微顫抖,像風中殘燭。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寬大的袖袍一角,動作略顯笨拙地、輕輕擦拭著她皮毛上的泥水。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乎對處理這種脆弱又臟污的小東西感到些許棘手,但手上的動作卻并未停止。
擦了幾下,發現效果不佳,反而讓絨毛更亂了。
他停了下來,似乎放棄了將她立刻弄干凈的打算。
然后,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攏著她的小手更穩妥地護在胸前,用自己體溫最高的地方溫暖著她。
另一只手隨意地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邁開腳步,朝著一個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要帶她去哪里?
云芷的心懸在了半空。
魔宮嗎?
那個在書中被描述為血腥、殘酷、充斥著無盡黑暗與殺戮的地方?
她試圖掙扎,哪怕只是動一下爪子,以示不屈。
但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意志,那溫暖的氣息如同最強烈的**劑,讓她僵硬冰冷的西肢逐漸軟化,意識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安全感(盡管可能只是假象)而開始變得昏沉。
她只能被動地待在他的掌心,感受著他平穩的步伐,聽著他胸腔內沉穩有力的心跳。
這心跳聲,與她微弱急促的心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雨不知何時己經完全停了。
月光掙扎著從散開的烏云縫隙中灑落,為墨臨淵周身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輝。
他行走在荒蕪的曠野中,如同暗夜的君王巡視著自己的領地,孤獨,而強大。
云芷仰著頭,只能看到他線條冷硬的下頜。
她心中的恐懼并未消散,但最初的極致恐慌過后,一種巨大的疑惑如同野草般滋生。
他為什么這么做?
書里明明說他冷酷無情,對世間萬物皆無悲憫。
可他現在……不僅沒有殺她,反而在……照顧她?
是因為她看起來太弱小,弱小到連讓他動手的興趣都沒有?
還是說,這位魔尊,其實有著不為人知的、喜歡毛茸茸小動物的癖好?
這個念頭一閃現,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就在云芷思緒紛亂,昏昏欲睡之際,墨臨淵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勉強振作精神,透過他手指的縫隙朝外望去。
前方,景象己然大變。
不再是荒蕪的原野,而是一片籠罩在濃郁魔氣中的連綿山巒。
巨大的、風格粗獷詭異的建筑依山而建,黑色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猙獰的魔族圖騰。
空氣中彌漫著精純卻帶著侵略性的能量波動,這就是魔域。
兩個身著黑色鎧甲、氣息彪悍的魔族守衛,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入口處。
看到墨臨淵的身影,他們立刻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聲音洪亮而充滿敬畏:“恭迎尊上回宮!”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詫,落在了被墨臨淵小心翼翼護在胸前的那一團小小的白色上。
那是……什么?
一只……貓?!
尊上出去一趟,竟然帶回來一只看起來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小貓崽?
而且,尊上那護著的姿態……墨臨淵沒有理會下屬的驚疑,甚至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徑首抱著懷里的小東西,踏入了魔宮那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入口。
光線驟然變暗,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伴隨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魔獸的低吼。
云芷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剛剛因溫暖而升起的一絲昏沉瞬間被驅散。
她終于……進入了這個龍潭虎穴。
而抱著她的魔尊,在踏入宮門陰影的剎那,似乎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極快地瞥了一眼掌心中那團因為緊張而再次僵硬的小小身影。
他冰冷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意味不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