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燈光調暗了些,聚焦在主舞臺。
阮嬌嬌跟在父母身側,身邊站著人高馬大的哥哥,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甜美微笑,心里卻在倒計時,等待著那個“重磅消息”的公布。
果然,阮父簡短致辭感謝來賓后,話鋒一轉,將目光投向側幕。
“今天,除了慶祝小女嬌嬌的**禮,我們阮家還有一件喜事要和大家分享。”
阮父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宴會廳,“我們分散多年的另一個女兒,甜甜,終于回家了!”
聚光燈“唰”地打向側幕,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阮母趙聆穿著一身優雅的香檳色旗袍,親昵地挽著一個女孩的手臂,緩緩走上臺。
哥哥跟在后面,像護花使者。
那女孩,就是阮甜甜。
近距離看,阮嬌嬌更能看清她的瘦弱。
她穿著最新款的高定禮服,己經是最小碼了,可禮服像是掛在衣架上。
鎖骨深陷,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她低垂著頭,濃密的長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身體微微發抖,幾乎半靠在趙聆身上。
趙聆接過話筒,笑容溫婉大氣,眼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大家今日前來。
這是我的大女兒,甜甜。”
她輕輕拍了拍阮甜甜的手背,動作看似安撫,實則帶著一股強硬的支撐力。
“說起來,這也是我們阮家藏了多年的心事。”
趙聆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嬌嬌和甜甜,其實是一對雙胞胎,甜甜是姐姐。
只是甜甜出生時,時辰上有些特殊,身體也比妹妹弱很多,尤其是心肺功能。”
擦了擦眼淚,繼續說:“當時請了位德高望重的大師看過,說孩子需要遠離喧囂,在氣場純凈之地靜養,才能平安度過劫難。
我們做父母的,雖然萬般不舍,但為了孩子的健康,也只能忍痛將她送走,托付給可靠的人家在清凈處撫養。”
她語氣真摯,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瞬間抓住了在場許多**女士的同情心。
哥哥阮承宇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無聲安慰。
“如今甜甜終于成年,身體也調養得好了許多,我們才敢把她接回來,讓她正式和大家見面。
以后,還望各位叔伯阿姨、兄弟姐妹們,多多關照我們甜甜。”
趙聆說著,慈愛地看向阮甜甜,又看向阮嬌嬌,一副舐犢情深的模樣。
臺下立刻響起一片理解、恭維和祝福的聲音。
“原來如此!
恭喜阮太和阮大小姐苦盡甘來!”
“雙胞胎啊!
真是緣分,看著就和嬌嬌很像!”
“孩子健康回來就好,以后有的是福享!”
阮嬌嬌站在一旁,臉上配合地露出“驚喜”和“感動”的表情,心里卻冷得像冰。
雙胞胎?
時辰不好?
高人指點?
這套說辭編得天衣無縫,既解釋了阮甜甜多年的“缺席”,又給她蒙上了一層神秘且需要保護的色彩,輕易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真是……高明。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阮甜甜臉上。
她們確實像,尤其是眉眼輪廓。
但阮甜甜的眉眼更淡,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帶著一股無法融入這金碧輝煌的疏離和怯懦。
不,其實是自己像她。
要不然,阮家也不會在孤兒院這么多人中,選擇了自己。
現在正主歸位,她這個用了十八年的高仿,總該被清退了吧?
阮嬌嬌心底那股渴望,又灼灼燃燒起來。
“嬌嬌,”阮父沉穩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帶你姐姐去認識一下各位叔伯和你的朋友們,以后甜甜也要慢慢熟悉起來。”
“好的,爸爸。”
阮嬌嬌嗓音清脆,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阮甜甜冰涼且微微顫抖的胳膊。
指尖相觸的瞬間,阮嬌嬌的心猛地一縮。
繭子!
一層清晰的、薄薄的繭子,硌在她柔嫩的指尖上。
看來,她之前過得不太好。
阮嬌嬌面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溫柔親切:“姐姐,別緊張,我帶你認識一下大家,都是很和善的長輩和朋友。”
她能感覺到,阮甜甜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被她挽著的手臂肌肉緊繃,細微的顫抖通過相觸的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
阮嬌嬌首先帶她走向幾位與阮家關系緊密的世交長輩。
“李伯伯,王阿姨,這是我姐姐甜甜,剛回家,以后還請多多關照。”
阮嬌嬌笑吟吟地介紹。
又小聲對阮甜甜說:“姐姐, 李伯伯和王阿姨都是爸爸媽**至交好友。”
李伯伯笑容和藹:“好好好,甜甜是吧,一看就是個乖巧的孩子。”
王阿姨則更細心些,想要拉阮甜甜的手,卻被她躲開。
王阿姨臉色不變,柔聲道:“孩子,臉色怎么這么白?
是不是累了?
剛回來肯定不習慣,有什么需要就跟阿姨說。”
阮甜甜只是低著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謝謝……阿姨。”
阮嬌嬌看在眼里,心知王阿姨必定也察覺到了異常,但上流社會的教養讓她不會當場點破。
接著,她們走向阮嬌嬌的“圈子”。
以顧西城、李明悅為首的幾個年輕人正聚在一起說笑。
“喲,這就是嬌嬌的姐姐?
果然很像啊!”
顧西城率先開口,目光在阮甜甜身上掃過,帶著幾分好奇,但并無惡意。
李明悅也湊過來,熱情地說:“甜甜姐姐你好,我是明悅!
以后一起玩呀!”
阮甜甜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包圍,顯得更加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嘴唇囁嚅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下意識地往阮嬌嬌身后縮了縮。
阮嬌嬌立刻感覺到臂彎里的手臂抖得更厲害了。
她笑著擋在阮甜甜身前,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喂,你們別嚇著我姐姐,她剛回來,臉皮薄著呢。
慢慢來,好嗎?”
顧西城挑了挑眉,了然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
李明悅也吐了吐舌頭,不再緊逼。
阮嬌嬌帶著阮甜甜又見了幾位長輩,每一次,她都像一個最稱職的發言人,替阮甜甜回答那些模式化的問候,巧妙地化解尷尬。
阮甜甜全程幾乎像個提線木偶,只有在被問到時,才會擠出“嗯”、“謝謝”等簡單的詞語。
走到餐臺邊稍作休息時,阮嬌嬌能清晰地看到阮甜甜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以及她眼中那種近乎虛脫的茫然。
這不是裝的,她是真的無法適應這種場合。
可是,這是身為阮家千金的必備技能,阮甜甜,你得適應啊。
她從懂事起,就開始學著在這種環境里生存了。
看著真千金滿臉的不適 ,阮嬌嬌到底沒有硬下心。
“先吃點東西吧,墊墊肚子。”
阮嬌嬌遞給她一小碟精致的點心。
阮甜甜接過,學著阮嬌嬌的樣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僵硬,甚至差點把叉子掉在地上。
這時,一位穿著深紫色禮服、氣質雍容的夫人走了過來,她是宏遠集團的董事長夫人,以眼光毒辣、言辭犀利著稱。
“嬌嬌,這就是你姐姐?”
陳夫人打量著阮甜甜,目光銳利,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確實有幾分像。
聽說一首在靜養?
是在哪家療養院啊?
我有個侄子也在休養,說不定是同一家?”
阮甜甜拿著叉子的手猛地一抖,一塊點心掉落在裙子上。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里閃過一絲近乎驚恐的神色,猛地抬頭看向陳夫人,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阮嬌嬌心里一凜,立刻上前半步,擋在阮甜甜和陳夫人之間,臉上堆起乖巧的笑容:“陳阿姨,姐姐剛回來,以前的事情……醫生叮囑過要靜心,不太方便細說呢。
您侄子身體好些了嗎?
我媽媽前幾天還念叨著想約您喝茶呢。”
她西兩撥千斤,既保護了阮甜甜,又給了陳夫人臺階下。
陳夫人深深看了阮嬌嬌一眼,又瞥了一眼臉色慘白、低頭死死攥著裙角的阮甜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嬌嬌真是越來越懂事了。
行,那你們姐妹倆先休息,我去找**媽聊聊。”
看著陳夫人離開的背影,阮嬌嬌的心沉了下去。
阮甜甜剛才那反應,很奇怪。
那家療養院,或者說她過去的經歷,絕對有問題。
她回過頭,看著依舊在微微發抖的阮甜甜,拿出紙巾,溫柔地替她擦掉裙子上的污漬,輕聲說:“別怕,沒事了。”
阮甜甜抬起頭,看向阮嬌嬌,那雙大眼睛里充滿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激,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和……一種阮嬌嬌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她冰涼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阮嬌嬌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阮嬌嬌都有些吃痛。
“謝……謝謝你。”
阮甜甜的聲音帶著哭腔,脆弱得像個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
阮嬌嬌看著她這副樣子,再想到她手心的繭子、對療養院的恐懼反應,以及父母那套天衣無縫卻漏洞百出的說辭,不由得產生了疑慮。
這位“姐姐”,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還有,她什么時候才能跑路?
她反手輕輕握住阮甜甜那只帶著薄繭、冰冷刺骨的手,感覺像是握住了一個燙手的、充滿謎團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