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李世民眼神幽深，靜得可怕。

“宣房玄齡、杜如晦。”

淡漠的聲音傳出，不帶一絲情緒。

很快，兩位大唐的頂梁柱快步入殿。

“臣，參見陛下。”

“免禮。”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案，發出沉悶的聲響。

“朕此番神魂離體，游覽地府。”

“見無數冤魂無處歸依，心甚痛之。”

“朕欲興建水陸大會，普度眾生。”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心中了然。

陛下這是被地府一行嚇得不輕。

“陛下仁慈，此乃社稷之福。”

“只是……”李世民抬眼，目光如電。

“只是什么？”

房玄齡躬身道：“陛下，要辦大會，需知曉我長安城內佛門詳情。”

“也好統一調度，彰顯皇家恩德。”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的弧度。

老狐貍，這就開始試探了。

“房愛卿所言極是。”

“戶部，長安城內各大寺廟，名下田產幾何？”

房玄齡一怔，沒料到陛下問得如此首接。

他略一思索，報出一個數字。

“回陛下，有據**者，共計七萬三千余頃。”

“其中，大慈恩寺、大興善寺等十余座皇家寺廟，獨占五萬頃。”

“皆，不納稅。”

杜如晦的眼皮跳了一下。

七萬多頃良田不納稅，這相當于一個中等州府的全部耕地了！

李世民面無表情，繼續問道。

“禮部，在冊僧侶有多少人？”

杜如晦上前一步，臉色有些難看。

“回陛下，貞觀三年統計，長安在冊僧侶八千。”

“然，近兩年，私自剃度者甚多。”

“臣估計，如今城中僧眾，恐不下三萬。”

“其中多為逃避徭役、兵役的青壯。”

三萬！

三萬不事生產、不納錢糧的蛀蟲！

房玄齡和杜如晦的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李世民卻像是沒聽見一般，轉向殿門。

“傳京兆尹，劉德威。”

很快，滿頭大汗的京兆尹跑了進來。

“臣劉德威，參見陛下！”

李世民的問題更加刁鉆。

“劉愛卿，與各大寺廟往來最密切的，是哪些王公貴族？”

“平日里，香火錢的流水，又是何等數目？”

劉德威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這問題要命，但他不敢不說。

“回陛下，與大興善寺往來最密的，乃是長樂公主府……與慈恩寺往來最密的，是申國公高士廉……”他一連報出十幾個名字，全是皇親國戚、開國元勛。

“至于香火錢，無法統計。”

“只知各大寺廟，皆有自己的當鋪、商號，日進斗金……”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房玄齡和杜如晦的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

佛門己經成了一個盤踞在大唐身上的巨大**！

它的根須，甚至扎進了皇室的血脈之中！

“知道了。”

李世民揮了揮手。

“此事，朕自有決斷。”

“你們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三人躬身退出，腳步都有些虛浮。

這長安城，要變天了。

……夜色如墨。

李世民獨自一人，坐在燈火通明的甘露殿中。

他沒有批閱奏折，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燭火。

“王德。”

“老奴在。”

貼身太監王德如鬼魅般出現。

“宣魏征，讓他一人前來。”

“喏。”

不多時，魏征身著便服走入大殿。

他面容清癯，眼神剛正，只是眉宇間藏著一絲疲憊與困惑。

夢中斬龍，這種事太過匪夷所思。

“臣，魏征，參見陛下。”

“坐。”

李世民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魏征有些受寵若驚，依言坐下。

他以為陛下是要安撫自己。

畢竟自己剛剛為陛下，為大唐，斬了一條為禍的龍王。

然而李世民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他如墜冰窟。

“魏征，你可知罪？”

魏征猛地站起，臉色煞白。

“陛下！

臣何罪之有？”

李世民冷笑一聲。

“你沒有罪。”

“你只是蠢。”

“陛下！”

魏征的身體都在發抖，這是奇恥大辱！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真以為，涇河龍王是因你而死？”

“你真以為，是玉帝的旨意讓你監斬？”

魏征愣住了。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炸響。

“那是一場戲！

一場算計！”

“涇河龍王是棋子，你魏征是刀子，朕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從涇河龍王賭約開始，到你夢中斬龍，再到龍魂來找朕索命……這一切，都是天庭與佛門聯手導演的一出好戲！”

“目的就是把朕嚇進地府，逼朕答應舉辦水陸大會，為他們佛法東傳鋪路！”

李世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魏征的心頭。

魏征的臉色從煞白變得鐵青，又從鐵青變得漲紅。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剛正不阿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成了別人算計君王的工具？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噗通！”

魏征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臣……臣有負陛下圣恩！

臣萬死！”

李世民沒有去扶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倔強的臣子。

“現在，你還覺得你斬龍有功嗎？”

魏征羞愧得無地自容，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渾身顫抖。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起來吧。”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朕叫你來不是為了問罪。”

魏征緩緩抬頭，眼中滿是血絲和迷茫。

那他要做什么？

李世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看好了。”

他心念一動，催動了體內微弱的人皇血脈。

嗡！

一縷微不**的金色氣流，從他掌心升起。

那氣流凝聚成形，化作一條只有寸許長短的五爪金龍！

它無比虛弱，龍身暗淡，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但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威嚴與高貴，卻做不了假！

魏征瞬間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止了。

人道氣運！

是人族皇者的象征！

可它為何如此微弱？

“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人族的氣運。”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蒼涼。

“*弱不堪，任人宰割。”

“天庭視我等為牧犬，佛門視我等為羔羊。”

“他們高高在上，隨手撥弄，就能決定一國之興衰，一帝之生死。”

“魏征，你甘心嗎？”

魏征呆呆地看著那條小金龍，心神劇震。

甘心嗎？

當然不甘心！

“朕，不甘心！”

李世民收回手，那條金龍瞬間隱去。

他轉身背對魏征，望向殿外的黑暗。

“朕不做這任人擺布的天子！”

“朕要當人皇！”

“朕要建立真正的人道皇庭，讓我人族，與天地同壽，與**比肩！”

“到那時，朕需要一位剛正不阿的法官。”

李世民緩緩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魏征。

“朕許你一個未來。”

“以人道之法，立人道之庭，審三界不公！”

“上至天**陀，下至妖魔鬼怪，凡有不公者，皆可審！

皆可判！”

審三界不公！

這是何等的宏愿！

何等的魄力！

所有的屈辱、憤怒、迷茫，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熊熊烈火。

大丈夫，當如是！

魏征再次跪下，這一次是五體投地的大禮。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狂熱。

“臣，魏征！”

“愿為陛下之利刃，為人道之基石！”

“雖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李世民上前，親手將他扶起。

“從今以后，你我不再是君臣。”

他拍了拍魏征的肩膀。

“是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