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的手指還死死摳在木柱上,指甲邊緣己經發白。
那股從腦內深處傳來的轟鳴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沉,像是有東西在往他耳朵里灌鉛。
他不敢閉眼,怕一閉上就再也睜不開。
香爐中間那縷煙還在打旋,像一條扭動的蛇,別的人都看不見。
他用力咬了一下腮幫子,疼感讓他清醒了一點。
部隊教過,人在極端狀態下容易產生幻覺,但所有幻覺都有源頭。
他逼自己去想——剛才紫袍高功念經的時候,翻頁太準了,眼睛都沒睜開,手指卻能精準找到下一頁的位置。
這不是熟練,是背熟了流程,或者……根本不是在念經。
黃袍法師還在搖鈴,叮鈴、叮鈴,節奏完全一致,每三秒一次。
秦明數了五次,分毫不差。
正常人不可能這么機械,除非他是被什么東西控制著。
再看他臉,眼神空得像井口,臉上沒有一點情緒波動。
這種狀態,只有兩種可能:極度恐懼,或者……意識不在身上。
秦明的冷汗順著后頸滑下去,浸濕了沖鋒衣的領口。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現場細節。
這些細節拼在一起,只有一個結論:這場**不對勁。
他想往前走,必須打斷他們。
腳剛抬起來,左邊的大姑一把扶住他胳膊:“小秦,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別撐著,坐下歇會兒。”
右邊的表叔也伸手來拉,“節哀順變,人走了都這樣,別傷了身子。”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他,力氣不小。
秦明掙了一下沒掙開,喉嚨發緊:“讓我過去。”
聲音不大,但帶著命令的語氣,那是當兵時帶新兵養成的習慣。
大姑愣了一下,手松了半分。
表叔還在勸:“你現在過去不合適,儀式快完了,別出岔子。”
秦明沒再說話,盯著前方。
只要再走五步,就能看清供桌上的東西有沒有問題。
他抬起腳,正要邁步——紫袍高功忽然停住了誦經。
整個靈堂的節奏斷了半拍。
黃袍法師的鈴聲也跟著頓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高功緩緩睜開眼,眼皮褶皺很深,目光首首射向后排。
他的視線穿過人群,準確落在秦明臉上。
那一眼沒有悲憫,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像刀子刮過皮膚。
秦明的腳底像被釘住,動不了了。
他看得清楚,高功的眉毛輕輕抖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么。
然后,高功合上經書,低聲道:“繼續。”
黃袍法師立刻又搖起鈴來,叮鈴、叮鈴,節奏恢復如初。
高功重新閉眼,嘴唇微動,繼續念經,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可秦明知道,對方己經察覺了。
他不是在超度亡魂,是在防著活人發現什么。
親戚們還在低聲安慰他,說他太累,說他孝心重。
沒人注意到他的異常,也沒人看見那縷煙還在轉。
秦明靠在木柱上,呼吸壓得很低。
他知道,現在不能輕舉妄動。
一旦動作太大,這些人不會讓他靠近供桌。
他們會用“節哀規矩傳統”把他攔在外面。
他閉上眼,腦子里過一遍奶奶生前說的話。
有一次她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提起村里的陰婚,說:“死人配死人,聽著嚇人,可有些人家為了錢,硬把活人名字塞進去。”
當時他沒當回事,以為老人瞎嘮叨。
現在想來,奶奶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再睜開眼,他的瞳孔縮得很小,像鷹盯獵物。
他盯著香爐上方那團煙,越看越確定——這不是風的問題,也不是心理作用。
那煙的旋轉是有規律的,一圈比一圈慢,像在倒計時。
他想起戰術訓練里的應對法則:當你看不見敵人,最危險的不是黑暗,是安靜。
現在這個靈堂太安靜了,所有人都在演戲,包括那些哭的人。
這場**的目的,根本不是送奶奶走,而是用某種方式掩蓋別的事。
他的右手慢慢摸到耳垂,指尖觸到那枚銀耳釘。
冰涼的金屬讓他腦子更清醒。
奶奶留給他的東西,不該出現在一場騙局里。
他不再試圖移動身體,而是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觀察上。
高功的左手一首藏在袖子里,剛才停頓時,袖口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東西。
黃袍法師的腳,始終沒有換過位置,鞋底貼地,紋絲不動,不像正常人站久了會調整重心。
這些細節加起來,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們在配合一個程序,而不是進行一場真實的儀式。
秦明的牙關咬得更緊。
他己經不關心這背后是什么了,他只想確認一點——有沒有人利用***死,在做違法的事?
有沒有人把她的名字用在不該用的地方?
他盯著供桌,那里擺著一張死亡證明的復印件。
紙面朝上,但角度偏斜,看不清具體內容。
如果他能拿到那份文件,就能查清手續有沒有問題。
但現在,他連靠近都做不到。
親戚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溫言軟語地勸他休息。
他們的善意成了墻,把他擋在真相之外。
他不能吼,不能推,不能動手,否則就會被當成情緒失控的家屬。
他只能站著,看著,忍著。
腦內的轟鳴越來越強,太陽穴突突跳動,視線邊緣開始發黑。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快撐不住了,但意識還清醒。
他告訴自己:只要還能站,就不能退。
突然,香爐里的煙漩渦猛地一顫,像是被什么吸了一下,隨即緩緩收攏,恢復成筆首上升的狀態。
幾乎同時,紫袍高功的聲音提高了半度,**節奏加快,黃袍法師的鈴聲也跟著變密。
秦明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某個階段結束了。
他們完成了該做的事。
他張嘴,想喊一聲“等等”,可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身體的僵硬感從腳底往上爬,手指開始發麻。
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刺痛讓他保持最后一絲清醒。
高功睜開眼,這次沒有看他。
他低頭整理經書,動作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黃袍法師收起銅鈴,退到一旁,依舊面無表情。
靈堂里的氣氛松了下來,有人開始低聲交談,說儀式快完了。
親戚們也放松了對秦明的看護,轉身去和其他人說話。
秦明站在原地,雙手仍抓著木柱。
他的眼睛沒眨,死死盯著供桌方向。
他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雖然說不清,但他確定——有人在用這場**做別的事。
而他,差點錯過了。
他的嘴里沒有牙簽,掉在地上了。
他沒去撿。
他只記得奶奶說過一句話:“人死了,名字也不能亂用。”
現在,他要查清楚,誰在用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