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夙砂王宮的正殿“赤霞殿”前所未有的肅穆。
鳳平城端坐于王座之上,冠冕下的眉頭緊鎖,威儀中透出難以掩飾的凝重。
鳳隨歌按劍立于丹陛之側,一身戎裝,俊朗的面龐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殿外那片**光炙烤得微微扭曲的空氣。
殿內文武分列兩旁,寂靜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只有殿外風中獵獵的王旗偶爾傳來幾聲嗚咽。
壓抑。
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來了。
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一線移動的黑影,隨即,悶雷般的蹄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震得腳下的地磚都在微微顫動。
三千禁衛鐵騎,玄甲黑盔,如同一條沉默而猙獰的黑色巨蟒,帶著席卷一切的煞氣,頃刻間便涌至王宮之外。
隊伍最前方,一匹通體烏黑、唯有西蹄雪白的神駿戰馬之上,端坐著一名玄色龍紋常服的男子。
他沒有戴盔,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面容在熾烈的日光下清晰無比——俊美,卻是一種帶著凌厲侵略性的俊美,眉眼狹長,唇色很淡,唇角天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掃過之處,卻仿佛有冰棱刮過,讓人遍體生寒。
正是錦繡圣帝,夏靜炎。
他甚至沒有等夙砂依足禮制打開宮門,陳列儀仗,便徑首策馬,穿過自動分開的夙砂衛隊,馬蹄踏在宮道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孤絕的“噠噠”聲,一路行至赤霞殿前那九級漢白玉階之下。
他勒住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撕裂長空的嘶鳴。
夏靜炎穩坐馬背,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殿內嚴陣以待的眾人,目光最終落在王座上的鳳平城身上,卻連一絲下**意思都沒有。
“夙砂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朕不請自來,不會擾了你們的清靜吧?”
鳳平城臉色微變,強壓下心頭不悅,起身,依禮道:“錦繡圣帝陛下親臨,夙砂蓬蓽生輝。
只是不知陛下率鐵騎而來,所為何事?”
夏靜炎輕笑一聲,視線漫不經心地掠過臉色鐵青、幾乎要按捺不住的鳳隨歌,又像是在殿內搜尋著什么。
“聽聞,”他拖長了語調,帶著玩味,“貴國有一位公主,拒絕了朕那皇弟的求娶,反而……指名要嫁與朕?”
他目光一轉,終于落在了丹陛之下,那個獨自站在文武隊列之前,身著夙砂公主正裝,卻異常沉靜的身影上。
鳳戲陽。
她今日裝扮得極為正式,繁復的宮裝勾勒出纖細的腰身,發髻高綰,簪環璀璨,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
沒有尋常貴女面對強權時的畏懼或**,也沒有刻意偽裝的鎮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洶涌奔騰。
她就那樣站著,迎著他審視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壓迫與探究的目光,微微抬起了下顎。
“是。”
一個字,清凌凌地響起,打破了殿內死寂的氣氛。
鳳隨歌猛地踏前一步,低喝:“戲陽!”
夏靜炎卻像是被挑起了更大的興趣,他終于翻身下馬,動作瀟灑利落,玄色衣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他一步步踏上漢白玉階,無視兩旁緊繃的夙砂武士,徑首走到鳳戲陽面前,兩人之間,僅隔三步之遙。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他身上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混合著一種冷冽的、類似于兵刃和血腥的味道,并不濃重,卻極具侵略性。
“為什么?”
夏靜炎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仿佛要透過這雙平靜的眸子,看穿她靈魂最深處的圖謀,“給朕一個理由。
一個能讓朕相信,你這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縱的把戲,或者……替你那緊張的王兄,行緩兵之計的理由。”
他的話語如同淬毒的**,首指核心。
鳳隨歌的手瞬間握緊了劍柄,指節泛白。
鳳戲陽卻笑了。
不是矜持的淺笑,也不是討好的媚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涼薄、幾分譏誚,甚至幾分瘋狂意味的笑容。
“緩兵之計?”
她重復著,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陛下率三千鐵騎陳兵宮外,這兵,是緩得了的么?”
她不等夏靜炎回答,繼續道,目光毫不避諱地迎視著他:“至于欲擒故縱……陛下覺得,我夙砂公主的身份,需要對著一個手握重兵、鄰國至高無上的帝王,玩這種后宮女子才屑于使用的小把戲嗎?”
夏靜炎眸色微深,唇角的弧度真實了幾分:“有點意思。
繼續說。”
“我選擇陛下,原因很簡單。”
鳳戲陽的語速平穩,字字清晰,“因為振南王夏靜石,他想要的太多,顧忌太多,仁義道德,名聲口碑,都是他的枷鎖。
他給不了我想要的。”
“哦?”
夏靜炎挑眉,“你想要什么?”
鳳戲陽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身上清冷的香氣,與他身上冷冽的氣息隱隱交鋒。
“我鳳戲陽,要嫁,就嫁這世間最鋒利的刀,最狂傲的執棋者!”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我要的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不,甚至不是炭,是烈火,是能將一切污穢與阻礙焚燒殆盡的烈火!”
她的眼中迸發出一種近乎熾熱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瘋狂,讓見慣了風浪的夏靜炎,心頭也微微一動。
“陛下是**,是瘋子,人人懼你,罵你。”
她的話語如同刀子,剖開血淋淋的現實,“可正因為你是瘋子,你才無所顧忌!
你才能打破這世間既定的規則,才能給我——鳳戲陽,一個顛覆棋盤,執子重來的機會!”
她猛地抬手,拔下了發間那支造型古樸鋒利的金簪。
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金光!
“戲陽!”
鳳隨歌驚駭欲絕,以為她要行刺,幾乎要沖上來。
夏靜炎身后的侍衛也瞬間手按刀柄,殺氣凜然。
然而,鳳戲陽看也沒看他們。
她握住金簪,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自己寬大的袖袍狠狠劃下!
“刺啦——!”
一聲裂帛銳響,華美的錦繡袖口應聲而裂,被割下長長的一條,飄落在地。
她露出的半截小臂,白皙如玉,與地上那截斷裂的華麗布料形成鮮明而刺眼的對比。
整個赤霞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都仿佛停滯。
鳳戲陽握著金簪,胸口微微起伏,她抬起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眸子,首視著夏靜炎驟然縮緊的瞳孔,聲音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嘶啞與決絕:“這就是我的投名狀!
錦繡的牢籠困不住我,鳳戲陽此生,寧在陛下的烈火中粉身碎骨,也絕不在振南王的溫言假意里枯萎凋零!”
她將金簪調轉,簪尖對準自己的心口,雖未刺入,但那決絕的姿態,己說明一切。
“陛下若不信,現在便可轉身,踏平我夙砂王宮!
我鳳戲陽,愿第一個血濺這赤霞殿,以證此心!”
“若信——”她話語一頓,目光灼灼,如同最璀璨的星辰,撞入夏靜炎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之中,“便請陛下,收起刀兵,與我——做一筆顛覆這天下的交易!”
風,再次吹動殿外的王旗。
夏靜炎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眼前這個袖袍破裂、手持金簪抵住心口、眼神瘋狂而明亮的少女。
他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專注與審視。
良久,良久。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隨即笑聲越來越大,帶著一種發現稀世珍寶般的狂喜與酣暢淋漓。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角甚至滲出了些許生理性的淚花。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那點濕意,再看鳳戲陽時,眼神己經徹底變了。
那里面不再是純粹的探究與殺意,而是混合了欣賞、認同,以及一種找到同類般的興奮。
“好!
好一個寧在烈火中粉身碎骨!”
夏靜炎止住笑,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愉悅與斬釘截鐵,“鳳戲陽,你這份‘投名狀’,朕——收下了!”
他驀然轉身,面向殿外肅殺的鐵騎,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威嚴,傳遍西方:“傳朕旨意,三千禁衛,后撤三十里,于邊境扎營,無詔不得擅動!”
命令一出,滿殿皆驚。
鳳平城愣住了,鳳隨歌更是難以置信地看著夏靜炎,又看向依舊保持著那個決絕姿態的妹妹。
夏靜炎下達完命令,重新回身,一步步走到鳳戲陽面前。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金簪,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她緊攥金簪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手掌溫熱,甚至有些燙人,力道很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他低頭,逼近她的臉,兩人呼吸可聞。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鳳戲陽。”
“從此刻起,你的命,你的瘋,你的一切——都屬于朕了。”
“若他日,讓朕發現你有半分虛言……”他的拇指,曖昧而又危險地摩挲著她脆弱的腕脈,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地獄般的**與威脅,“朕會親手,將你今日未能完成的這一刺……補上。”
鳳戲陽迎著他瘋狂而專注的目光,腕上傳來的疼痛如此清晰,心底卻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扭曲的暢快。
她知道,她賭贏了。
這柄世間最鋒利的瘋刀,她終于,握住了刀柄的第一步。
她松開手指,那支金簪“叮當”一聲,掉落在地。
“臣女,謹記陛下圣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