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澈一邊應付著父母關于填報志愿的關切詢問，一邊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那臺奔騰II電腦上。

他首先要解決的，是“第一桶金”的問題。

1998年，個人電腦遠未普及，互聯網更是極少數人的新奇玩具。

通過互聯**錢的成熟模式幾乎不存在，電子商務、網絡廣告都還是遙遠的概念。

但林澈知道，機會往往隱藏在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或者說，存在于“信息差”之中。

他仔細梳理了記憶。

這個時期，國內軟件市場正處在蠻荒與啟蒙的交界點。

個人和中小企業對電腦的應用大多停留在文字處理、簡單記賬和單機游戲。

但有一個需求是普遍且迫切的——電腦安全，或者說，病毒防治。

CIH病毒就是在今年4月剛剛大規模爆發，其強大的破壞力（能擦除主板*IOS）讓無數電腦用戶談毒色變。

而市面上流行的殺毒軟件，如KV300、瑞星等，雖然有效，但價格不菲，對于個人用戶而言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更重要的是，它們的病毒庫更新并不及時，往往需要用戶購買新版軟盤或前往特定地點升級。

“或許，可以從這里入手。”

林澈若有所思。

他不需要開發一個功能全面的殺毒軟件，那需要龐大的病毒特征庫和專業的引擎，非一人之力短時間內能完成。

但他可以做一個專攻特定流行病毒、小巧玲瓏的專殺工具。

他的目標是——“求職信”（Worm_Klez）病毒的變種。

根據他的記憶，這個郵件蠕蟲病毒及其諸多變種會在未來一兩年內開始肆虐，通過電子郵件附件傳播，感染后會泄露用戶信息、阻塞網絡。

最關鍵的是，它的某些行為模式相對固定，可以用特定的算法進行識別和清除。

說干就干。

林澈重啟電腦，進入了古老的DOS模式。

在圖形化編程工具尚未普及的年代，首接使用C語言甚至匯編進行底層操作是最高效的選擇。

幸好，前世的功底還在，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代碼邏輯如同呼吸般自然。

昏暗的臺燈下，只有鍵盤清脆的敲擊聲和主機風扇的嗡鳴。

他先寫了一個簡單的內存駐留監控程序，用于檢測可疑的文件寫入和進程行為。

接著，是核心的病毒特征碼掃描模塊，他憑借記憶，寫入了幾個關鍵的特征碼序列。

最后，是一個清除和修復例程。

這個過程并不輕松。

98年的開發環境極其簡陋，調試工具基本靠猜和打印日志。

他不得不頻繁重啟電腦，在實模式和保護模式之間切換，以測試程序的兼容性。

有幾次甚至因為指針操作失誤導致系統藍屏，不得不重裝系統——幸好他早有準備，用軟盤做了個Ghost鏡像。

母親進來送過幾次水果和牛奶，看著兒子對著滿是英文和奇怪符號的黑色屏幕敲打，只當是他在提前預**學的計算機課程，欣慰之余又有些心疼：“小澈，別太累了，考完了就好好休息幾天。”

“知道了媽，馬上就完。”

林澈頭也不回，目光緊緊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

三天后，一個名為“Klez_Killer_v1.0”的壓縮包出現在電腦桌面上。

程序很小，只有幾百K*。

林澈用剛申請的一個免費電子郵箱，將這個壓縮包作為附件，發給了記憶中幾個此時己經小有名氣的IT資訊網站和**S版主的郵箱地址，并在郵件正文中簡單說明了程序的功能和使用方法。

他給這個工具定價為“免費”，但加入了捐助說明，留下了家里的地址（接收匯款單）和一個剛剛去銀行用*****的存折賬號。

他知道，在這個對軟件付費意識淡薄的年代，免費+捐助模式是最容易打開局面的方式。

他賭的是專業人士和早期電腦用戶對優質工具的認可和分享精神。

郵件發出后，便是漫長的等待。

林澈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高考志愿填報上。

在父母殷切的目光中，他第一志愿填報了本省的頂尖大學——江州大學的“信息工程”專業。

這個選擇讓父母有些意外，他們更希望兒子去學當時更熱門的金融或者建筑，但最終還是尊重了兒子的“興趣”。

“信息工程，以后是搞電話通訊的吧？

也挺好，郵電局是鐵飯碗。”

父親林建國如是說，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認知。

林澈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選擇江州大學，一是因為離家近，方便他早期開展“事業”；二來，江州大學此時的計算機科學專業雖然不算頂尖，但底蘊不錯，更重要的是，它所在的城市，正是未來華夏互聯網創業氛圍最濃厚的區域之一。

就在志愿表交上去的第二天，轉機出現了。

林澈照例打開電腦，撥號上網，登錄那個免費的電子郵箱。

收件箱里赫然躺著十幾封新郵件！

有來自**S版主的回復，確認工具有效并將其加精置頂推薦；有來自某軟件下載站的***，詢問能否授權他們收錄并提供下載；更有幾封是個人用戶發來的感謝信，其中一人甚至詳細描述了如何使用他的工具清除了困擾多日的病毒，并詢問捐助方式。

成了！

林澈強壓住激動，一一回復郵件，授權網站收錄，并對捐助表達了感謝。

他仔細查看了郵件頭，發現這些用戶分布在天南地北，甚至有一封來自海外。

互聯網的傳播力量，第一次如此首觀地展現在他面前。

隨后的幾天，郵件數量開始滾雪球般增長。

感謝信、技術咨詢、合作詢問紛至沓來。

更讓他驚喜的是，一周后，郵遞員送來了一張匯款單，金額是五十元***，附言寫著“軟件好用，聊表謝意”。

匯款人署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來自遙遠的南方城市。

第一筆錢！

雖然不多，但意義非凡。

這證明了他的思路是可行的！

緊接著，第二張、第三張匯款單陸續到來。

金額大多在二三十元到一百元不等。

同時，他查詢那個存折賬戶，里面也陸續多出了幾筆小額匯款，加起來也有幾百元。

這點錢對于他構想的“盛唐”帝國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

但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開端。

它證明了，在這個互聯網的拓荒時代，憑借超越時代的技術眼光和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即使是一個高中生，也能獲得認可，甚至賺到真金白銀。

更重要的是，通過郵件往來，他初步接觸到了華夏互聯網最早的那批“極客”和愛好者。

在一個技術論壇的郵件列表里，他化名“River”，就一款流行的共享軟件的未來發展提出了幾點建議，其精準的預見性讓幾位資深版主都刮目相看，紛紛與他郵件交流。

林澈謹慎地維護著這個網絡身份，既展示出超越時代的技術洞察，又恰到好處地隱藏著自己的真實年齡和**。

他知道，這些人脈資源，在未來可能比那幾千塊錢的捐助更為寶貴。

這天傍晚，林澈再次清點了自己的“資產”：現金匯款單累計八百多元，銀行存折里有六百多，加起來接近一千五百元。

這在1998年，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三西個月的工資了，對于一名剛高中畢業的學生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

父母知道他“幫人搞電腦”得了些感謝費，只當是孩子的小打小鬧，并未深究，反而鼓勵他多接觸社會。

林澈將錢仔細收好，心中己經開始規劃下一步。

這點錢足夠他購買一些更專業的編程書籍，或者升級一下電腦配件（比如加一條內存條），但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最初始的燃料。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

江城夏夜的空氣依然悶熱，但他的內心卻一片清明涼爽。

“Klez_Killer”只是牛刀小試。

他需要一個更大的、更能體現技術含量和商業價值的產品，來真正撬動未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個備選方案：一款更人性化的FTP客戶端？

一個優化網絡連接的加速器？

或者……提前將P2P下載的雛形概念實現出來？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樓下的公用電話亭旁，一個熟悉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住在他家隔壁單元、比他低一屆的唐雨。

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藍色運動褲，正踮著腳，似乎在吃力地更換電話亭旁邊一個壞掉的路燈泡。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纖細而專注的側影。

林澈心中微微一動。

唐雨，和他同年，但在另一所中學讀高二。

印象中，這個鄰居女孩成績很好，尤其是文科，但性格有些內向，平時見面也只是點頭之交。

她似乎對老物件、舊東西特別感興趣，有時會看到她捧著本舊書在院子里看。

此刻，看到她一個女孩子在鼓搗路燈，林澈覺得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轉身下樓。

“需要幫忙嗎？”

林澈走到電話亭邊，開口問道。

唐雨被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手里的燈泡差點沒拿穩。

她回過頭，看到是林澈，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搖搖頭，聲音很輕：“不用，快好了。

這個燈座有點松，我擰緊就好了。”

她的手指纖細，卻很有力，熟練地將燈泡旋緊。

啪嗒一聲，路燈重新亮起，柔和的光線灑下來，照亮了她清秀的臉龐和額角細微的汗珠。

“你還會修這個？”

林澈有些好奇。

“嗯，”唐雨低下頭，用隨身帶的手絹擦了擦手，“看書學的。

這些老物件，壞了就沒人管，挺可惜的。”

她的目光掃過電話亭斑駁的油漆和模糊的玻璃，眼神里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憐惜？

林澈忽然想起，前世模糊的記憶里，似乎聽說過唐雨后來考上了京城的大學，學的好像是考古或者歷史之類的冷門專業，之后便鮮有消息。

“聽說你考得很好。”

唐雨抬起頭，看向林澈，眼神清澈。

“還行。”

林澈笑了笑，“你呢？

明年就高考了，有目標了嗎？”

“我……”唐雨猶豫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盞復明的路燈，輕聲說，“我想學考古。”

考古？

林澈微微一怔。

在這個全民向往經濟、法律、計算機的時代，選擇考古專業，需要不小的勇氣和堅定的熱愛。

“很好啊，”林澈真誠地說，“能堅持自己的興趣，很了不起。”

唐雨似乎沒料到他會這么說，抬眼看了他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抿嘴笑了笑：“謝謝。

不早了，我回去了。”

看著女孩轉身走進單元門的背影，林澈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代碼與考古，虛擬與現實，兩個看似毫不相關的世界，在這個夏夜有了一次短暫的交集。

他抬頭看了看重新亮起的路燈，又回頭望了望自家窗戶透出的、屬于那臺奔騰II電腦的光亮。

兩條不同的路，似乎都在微光中向前延伸。

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這一千五百塊錢，就是點燃盛唐之火的第一顆火種。

下一步，他需要找到一個更強大的支點。

一個能夠快速積累聲望和資金，并能將他的技術優勢最大化的項目。

一個名字，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漢化補丁。

對于此時充斥著英文軟件和游戲的電腦市場來說，一個優秀、易用的漢化工具，無疑是雪中送炭。

而且，這其中蘊含的技術挑戰和商業潛力，遠非一個專殺工具可比。

林澈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屬于程序員的光芒。

他轉身，快步上樓。

鍵盤的敲擊聲，即將再次響起。

而這一次，目標更加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