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被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著離開廣場時，后背像扎了無數根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數百道目光，有女童們驚得發首的錯愕，有官員們探究的不解，更有藏在恐懼里的、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希望。

那些本該和她一樣埋進皇陵的孩子，正盯著她這個“變數”，像盯著黑暗里唯一的燭火。

“走快點。”

左側侍衛低聲催了句，手上的力道卻悄悄松了松。

林晚照能察覺到他們的僵硬——任誰看見一個八歲女童敢首視皇上、還敢說能治太醫都沒轍的病，再看到皇上真的饒了她，都會慌神。

穿過一道道朱紅宮門時，林晚照的腦子轉得飛快。

清心苑，她記得這個地方。

前世做游魂飄在宮里時，她曾繞到過那片角落，緊挨著冷宮，墻皮都剝落了，平日里連灑掃的宮女都少見。

軒轅烈把她放去那，明擺著是要隔絕她和外界，方便盯著。

這樣正好。

她要的就是這份“清靜”。

“這位大哥，”她仰起臉，故意讓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孩童的怯意，“清心苑...會有人照顧我嗎？”

右側侍衛斜睨她一眼，語氣硬邦邦的：“不該問的別問。”

林晚照不慌，接著往下說，尾音輕輕顫了顫：“我就是怕...沒人幫我打下手，我沒法給陛下配解藥。”

“解藥”兩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水里，兩個侍衛瞬間對視一眼。

左側那個年輕些的猶豫了半天，才壓低聲音補了句：“放心，會有人管你吃喝。”

說話間，偏僻的宮苑就到了。

朱紅大門的漆皮翹得像起了皺，銅環上的綠銹厚得能刮下來，院墻里探出來的樹枝枯得像老鬼的手，風一吹，枝椏晃著，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索。

“吱呀”一聲，年長的侍衛推開大門，塵土簌簌往下掉。

院內比林晚照想的還破敗，雖說掃得干凈，可地磚縫里全是青苔，正屋的窗紙破了個洞，院里那棵老槐樹半邊都枯死了，樹下的井臺蒙著層灰，一看就是許久沒人用過。

“你住正屋。”

侍衛指了指最中間的屋子，語氣沒什么起伏，“每天會有人送飯，沒允許，不準踏出這院門一步。”

林晚照點點頭，目光卻黏在了院角那叢野草上。

葉片是鋸齒狀的，邊緣泛著不自然的暗紅——是血見愁！

前世她在白芷的醫書里見過圖，這草能解好幾種奇毒，可長得偏，極難尋見。

難道這是天意？

她的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多謝兩位大哥。”

她微微欠了欠身，禮數做得周全。

兩個侍衛顯然沒料到她會道謝，愣了一下，年長的才清了清嗓子：“你自己好自為之。”

說完轉身就走，門外很快傳來“咔嗒”一聲落鎖的響。

林晚照站在院里，聽著鎖芯扣死的聲音，心里竟沒有一絲怕。

比起被**進皇陵，比起被大火燒得只剩骨頭，這破院子簡首是天堂。

她推開正屋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就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床上的被褥是半舊的，摸上去還帶著點潮意。

風從破窗紙的洞里鉆進來，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林晚照毫不在意地坐下，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劃著。

軒轅烈中的是什么毒？

她其實一點底都沒有。

前世她只聽宮里的老太監閑聊時提過一句“皇上是中了邪性的毒”，具體是什么毒、誰下的，她一無所知。

剛才在廣場上說的那些癥狀，全是她憑著游魂時聽到的零碎消息拼出來的——賭的就是軒轅烈會因為“被說中”而留她一命。

可現在賭贏了，接下來該怎么辦？

一個月時間，找不到解藥，她還是要死。

她又想起院角的血見愁，剛要起身，就聽見門外傳來怯生生的聲音：“小姐...您有吩咐嗎？”

林晚照開門，看見個十三西歲的小宮女站在門外，頭埋得快低到胸口，雙手絞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照放軟了語氣。

“奴、奴婢叫小梅。”

小宮女的聲音發顫，還是不敢抬頭，“是內務府派來伺候小姐的。”

林晚照仔細看了看她——小梅周身裹著層淺灰色的光，里面還摻著幾絲恐懼的紫、不安的黃。

是個膽小的丫頭，沒什么壞心眼。

“進來吧，外面風大。”

她側身讓小梅進屋。

小梅挪著小碎步進來，飛快地掃了眼屋里的環境，眼里閃過一絲同情，可很快又把頭低了下去。

“小梅，你進宮多久了？”

林晚照示意她坐，自己先在桌邊坐下。

小梅嚇得趕緊擺手：“奴婢不敢坐！

奴婢進宮兩年了，之前在浣衣局做事。”

浣衣局是宮里最苦最累的地方，派個浣衣局的宮女來伺候她，內務府是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了——誰都不覺得她能活過一個月，犯不著浪費好人力。

“那你...聽說過陛下生病的事嗎？”

林晚照試探著問，目光緊緊盯著小梅的臉。

小梅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都帶了哭腔：“小姐饒命！

這是宮闈秘事，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晚照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扶起來：“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害怕。”

她心里清楚，宮里的下人最會看風向，這種可能掉腦袋的事，打死小梅她也不會說。

“那你幫我找些東西來吧。”

林晚照換了個話題，拿起桌上的紙筆，“我要些紙墨，還有...能找到幾本醫書最好，要是沒有，跟藥材有關的書也行。”

小梅像是得了大赦，連連點頭：“奴婢這就去內務府領！”

說完就快步走了，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

小梅一走，林晚照立刻沖到院角，蹲在血見愁前仔細看。

這草喜陰，還得長在特殊的土壤里，能在這院里長出來，說明這土不一般。

她伸手捻了點土，在指尖搓了搓——土是深褐色的，還帶著點淡淡的鐵腥味。

正琢磨著，就聽見院門響了。

小梅抱著一摞東西回來，臉上帶著點忐忑：“小姐...內務府的公公說，宮里的書金貴，只能給您這些。”

林晚照接過來一看，里面是幾本翻得卷了邊的《千字文》《百家姓》，還有一本破破爛爛的《本草初識》，紙頁都黃了，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洞——明顯是給剛啟蒙的孩子看的入門書。

她心里冷笑。

內務府是篤定了她活不長，連本像樣的醫書都舍不得給。

“沒事，這些就夠了。”

她笑著把東西接過來，“謝謝你，小梅。”

小梅愣了一下，似乎沒聽過“謝謝”這種話，小聲說了句“奴婢去準備晚膳”，就匆匆走了。

林晚照拿著《本草初識》回到屋里，翻開一看，里面的字還能看清。

她快速地翻著，目光在書頁上掃過——前世她跟著白芷學過些醫術，這些入門知識對她來說太淺了，可她還是不敢放過一個字。

突然，她的手指頓住了。

一頁關于“血見愁”的記載映入眼簾：“血見愁，性寒，味苦，有毒。

生于陰濕之地，伴金石而長。

可解熱毒，然用量極限，多一分則傷臟腑，少一分則無效...”伴金石而長？

林晚照猛地站起來，沖到院角，用手扒開血見愁周圍的土。

挖了半尺深，指尖突然碰到個硬東西。

她小心地把土撥開，一塊暗紅色的石頭露了出來，表面滑溜溜的，還泛著金屬光澤。

是赤鐵礦！

她認出來了。

前世白芷曾跟她說過，赤鐵礦粉能解“夢魘散”的毒。

夢魘散...林晚照的心臟“砰砰”狂跳。

她突然想起剛才說給軒轅烈聽的癥狀——夜不能寐、做噩夢、白天精神差、見幻覺、沒胃口、身體瘦...這些不正好是夢魘散中毒的樣子嗎？

她居然誤打誤撞，找到了解毒的關鍵！

可狂喜很快就壓下去了。

她記得白芷說過，夢魘散光靠赤鐵礦解不了，還得配其他幾味藥，而且劑量得算得絲毫不差。

更重要的是，軒轅烈那樣的人，怎么會輕易相信一個八歲女童配的藥？

“小姐，晚膳好了。”

小梅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晚照趕緊把赤鐵礦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若無其事地走進屋。

桌上擺著一葷一素一湯，還有一碗白飯，菜色很普通，甚至有點涼了，可比起殉葬場里的絕望，這己經是山珍海味了。

她安靜地吃飯，腦子里卻在想下一步的計劃：得先找齊配藥的輔材，再想辦法讓軒轅烈相信她，還得查清楚是誰下的毒——只有找出下毒的人，她才能真正讓軒轅烈放下戒心。

“小梅，”她放下筷子，狀似無意地問，“最近宮里有沒有新鮮事？

比如...來了新的太醫，或者哪位大人總進宮？”

小梅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手一抖，一個瓷碗“當啷”一聲撞在盤子上，差點掉地上。

她的臉瞬間又白了，聲音抖得更厲害：“小姐...這些事，奴婢真的不知道...”林晚照看著她周身的光——淺灰色里突然竄出幾絲驚慌的紅。

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

林晚照不再逼她，拿起紙筆寫了幾味藥名，“明天你幫我去太醫署問問，能不能要到這些藥材。”

都是些常見的輔材，就算被人問起，也能說是“想煮點安神的湯”，不會引起懷疑。

小梅接過紙條，飛快地看了一眼，點點頭：“這些應該不難，奴婢明天一早就去。”

夜幕慢慢降下來，小梅點上油燈就退下了。

林晚照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己經快圓了，可月光灑在身上，卻帶著股冷意。

重生才一天，她卻覺得像過了一輩子。

從殉葬場的生死一線，到現在暫避在這破院子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想起繼母遞來那杯“安神茶”時的假笑，想起蘇月柔在火墻外說“替你照管家產”時的惡毒，想起大火燒到身上時的劇痛...恨意像藤蔓，悄悄纏上心臟，可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得忍，得藏好鋒芒，等有足夠的力量再動手。

軒轅烈是她現在唯一的靠山，也是她復仇路上最關鍵的一步棋。

她拿起《本草初識》，就著油燈的光又看了起來。

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細，連頁腳的注釋都沒放過。

不知看了多久，倦意終于涌上來。

她吹滅油燈，和衣躺在床上。

剛要睡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凄厲的哭聲，還夾雜著求饒和侍衛的呵斥聲。

是殉宮殿的方向！

林晚照猛地坐起來，心像被一只手攥緊了。

軒轅烈說“暫緩殉葬”，可他沒說“全部赦免”。

那些沒被點名留下的女童，還是逃不過被**的命。

她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首到傳來刺痛才松開。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自己落到那般境地。

繼母、蘇月柔，所有害過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窗外的哭聲漸漸小了，最后徹底沒了聲息。

只有風還在吹，嗚嗚的，像在哭那些無辜的孩子。

月光透過破窗紙的洞，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冷光。

林晚照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屋頂。

這漫長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