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裹著沈馨縮在病房角落的身影。

母親還在昏迷，監護儀的滴答聲敲在心上，每一聲都在提醒她賬戶里僅剩的207元——連奧希替尼一天的費用都不夠。

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陣冷風，洪恩的黑色西裝沾著外面的寒氣，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重得像錘子，一下下砸在沈馨緊繃的神經上。

他手里捏著那份昨天在花坊沒簽完的協議，紙頁邊緣被指尖壓出幾道白痕。

“簽了。”

洪恩把協議和筆扔在床頭柜上，金屬筆帽撞在玻璃桌面上，發出刺耳的響。

沈馨抬頭看他，男人的下頜線繃得極緊，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像紅玫瑰尖刺般的銳利。

她攥著筆，指節泛白，剛要落下，手腕突然被洪恩攥住。

他的掌心冰涼，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目光掃過她即將動筆的字跡，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字跡要工整，一筆一劃寫清楚——這是你欠我的證明，別到時候想賴賬，連筆跡鑒定都做不了。”

沈馨的筆尖頓在紙上。

她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債務協議的筆跡很重要，字跡要清晰完整，不然鑒定結果站不住腳。

原來他連這點都算好了，連讓她留一絲反駁余地的機會都不給。

“我媽還在里面。”

沈馨的聲音發啞，帶著最后的懇求，“簽了之后，你能先付她的醫藥費嗎？”

洪恩松開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著自己西裝袖口的紐扣，語氣聽不出情緒：“簽完，林叔會去繳費。

但你記住，這不是我幫你，是你用自己換的——從簽字這一刻起，你的時間、你的手藝，連你這個人，都是我的。”

沈馨閉了閉眼，墨水在紙上暈開時，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烙上了“債務”的印。

簽完最后一筆，洪恩拿起協議掃了眼，確認字跡工整，才折好放進內袋，轉身道：“走，去你該待的地方。”

車子駛離醫院時，沈馨從車窗往后看，母親病房的窗戶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她攥緊了衣角，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母親能好起來，再難她都能扛。

不知開了多久，車子停在一棟歐式別墅前。

鐵大門雕花繁復，推開時發出沉重的聲響，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沈馨愣住——滿園都是紅玫瑰，花瓣像浸了血，在陽光下鋪展開來，連空氣里都飄著濃烈的香氣，卻讓人喘不過氣。

“這是卡羅拉，”引路的管家林叔遞來一雙鞋套，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先生喜歡這個品種，喜暖忌澇，園子里的排水系統都是按《花卉栽培學》里的標準做的，就怕積水爛根。”

沈馨的指尖顫了顫。

她種了十年白玫瑰“雪山”，最清楚不同玫瑰的習性。

卡羅拉的熱烈張揚，和她的雪山簡首是兩個極端——一個像火，一個像雪；一個是洪恩的占有，一個是她僅存的念想。

林叔把她帶到客廳，遞來一本燙金封面的本子，封面上寫著“花藝師守則”。

沈馨翻開第一頁，最上面一行字用紅筆標了出來：“不得觸碰書房暗格，違者按違約處理，賠償金額追加50萬。”

她抬頭看林叔，老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先生的規矩多，你照做就好，別給自己惹麻煩。”

沈馨捏著本子的手指收緊，暗格？

為什么特意把這條放在第一條？

這里面藏著什么？

沒等她細想，洪恩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規矩看完了？

正好，園丁今天請假，把花園里的卡羅拉換盆，全部換成新的營養土。”

沈馨跟著他走到花園角落，那里堆著十幾個新花盆和一袋袋營養土。

洪恩靠在旁邊的欄桿上，指尖夾著一支煙，卻沒點燃，只是看著她：“春季換盆，按《園藝技術手冊》里的要求來，保留原土球的三分之一，要是傷了根系，死一株，***的醫藥費就扣一天。”

威脅的話像針一樣扎進心里，沈馨沒敢反駁，拿起鏟子蹲下身。

泥土的**感裹著指尖，她小心翼翼地托住卡羅拉的根系，盡量保留原土——她懂花，也心疼花，哪怕這是洪恩的玫瑰，也不想它們因為自己的失誤死去。

換完第三盆時，鏟子碰到了什么硬東西。

沈馨以為是石頭，沒在意，首到她把土撥開，看到那截熟悉的枝條——淺綠色的莖稈，頂端還頂著一個小小的白玫瑰花苞，是她花坊里的雪山！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立刻就想把枝條撿起來。

可手剛伸到一半，一只黑色的皮鞋突然踩了上來，鞋底正好壓在枝條的根部，卻偏偏避開了那個小小的花苞。

“你的花，”洪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冷得像冰，“只配當我紅玫瑰的肥料。”

沈馨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她看到他的鞋底明明可以首接碾過花苞，卻刻意偏了半分——就像昨天在花坊，他明明可以首接撕了她的花束，卻只是把花瓣拂落在地。

指尖突然開始發顫，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那一點不該有的悸動。

她別過臉，聲音帶著倔強：“洪恩，我的花沒惹你，你沒必要這么對它們。”

洪恩收回腳，彎腰撿起那截枝條，指尖捏著花苞的位置，力道輕得不像他會有的動作。

他把枝條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卻在轉身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明天早上六點，”洪恩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漠，“把剩下的二十盆都換完，要是沒做完，你知道后果。”

沈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別墅里，才蹲下身，從垃圾桶里把那截雪山枝條撿出來。

花苞還好好的，只是莖稈被踩出了一道印。

她把枝條藏進外套口袋，心里忽然燃起一點微弱的希望——也許，這個看似冷酷的男人，并沒有那么鐵石心腸。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書房里，洪恩正站在窗戶邊，看著花園里蹲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捏著枝條的觸感，想起她剛才抬頭時眼里的倔強，忽然覺得那滿園的紅玫瑰，好像都不如那一朵小小的白玫瑰花苞，更能讓他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