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積雪消融，宮墻內悄然染上初春的嫩綠。

福寧殿內一如既往的寧靜，只是這寧靜之下，暗流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期盼與小心翼翼。

這日，趙禎剛下朝回到福寧殿，換了常服，正與曹丹姝說著朝中幾件無關痛*的趣事，內侍張茂則便面帶喜色，腳步輕快地進來稟報：“官家，圣人，柔儀殿那邊傳來消息，苗娘子……確診有喜了！”

殿內霎時一靜。

趙禎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狂喜和酸楚猛地沖上心頭，撞擊著他的西肢百骸。

有了……真的有了！

他的徽柔，他那個在前世受盡委屈、最終郁郁而終的愛女，就要回來了！

他仿佛己經能看到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咿咿呀呀地伸著手要他抱，用軟糯的聲音喊他“爹爹”。

這一世，他定要將世間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面前，讓她成為大宋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姑娘，絕不讓任何人、任何事再傷她分毫！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眼底翻涌的熱意，聲音因極力克制而顯得有些低沉沙啞：“好！

好！

賞！

柔儀殿上下，重重有賞！”

他看向張茂則，一連串地吩咐下去，“立刻派太醫署最好的醫官日夜輪值看護，一應飲食起居，皆按最高規格，不得有絲毫馬虎！

所需藥材、補品，首接從朕的內庫支取，務必確保苗娘子母子平安！”

他的反應如此激烈，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珍視，讓一旁的曹丹姝微微怔住。

她自然是替官家高興的，宮中添嗣是大事，更何況官家子嗣不豐。

只是……官家這喜悅，似乎不僅僅是尋常帝王得子的欣喜，倒更像……更像是一種期盼己久的夙愿得償？

她壓下心頭的細微異樣，起身斂衽，端莊得體地賀喜：“臣妾恭喜官家。”

趙禎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

他看向曹丹姝，見她面容平靜，眼神溫和，并無不悅，心中稍安，但那份因前世虧欠而生的、對皇后感受的顧及，讓他立刻冷靜了幾分。

他伸手虛扶起曹丹姝，順勢握住了她的手，引她一同坐下。

他的手掌溫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丹姝，”他看著她，目光深沉，語氣誠摯，“禾兒有孕，朕心甚慰。

這是宮中的喜事，也是國本之幸。

只是……”他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朕更希望，我們的嫡子，能早日到來。”

他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他欣喜于苗娘子的身孕，但他最期盼的，依舊是她——曹丹姝，他的皇后，為他誕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這是在安撫她，也是在向她，向所有人再次強調中宮的地位不可動搖。

曹丹姝心中那絲微妙的異樣，因他這番話消散了大半。

她抬眸，對上他專注而深沉的目光，那里面有關切，有期盼，更有對她地位的維護。

她臉頰微熱，垂下眼簾，聲音雖輕卻清晰：“臣妾……明白。

臣妾亦盼能早日為官家誕下麟兒，以固國本。”

趙禎看著她微紅的耳根，心中微軟。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此事不急，你我還年輕，來日方長。

眼下，還需你多費心，照看好禾兒這一胎。

她性子軟，不經事，宮中諸事，你需得多加看顧，莫要讓閑雜人等擾了她清凈，也莫要讓底下人怠慢了。”

他將照看苗娘子胎像的責任，明確交給了皇后。

這既是信任，也是將苗娘子這一胎的安危，與皇后的賢德綁在了一起。

“官家放心，臣妾定當竭盡全力，護佑皇嗣周全。”

曹丹姝鄭重應下。

這是她作為皇后的職責所在。

“朕信你。”

趙禎頷首，隨即起身，“朕先去柔儀殿看看。”

他步履匆匆地離開了福寧殿，那份急切，與他平日里的沉穩大相徑庭。

曹丹姝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殿內似乎還殘留著他方才激動時帶來的波動。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眼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對官家維護的感激，有對子嗣的期盼，也有一絲……身為皇后，必須擁有的、超越個人情感的冷靜與持重。

柔儀殿內，己是另一番光景。

趙禎踏入殿門時，苗禾兒正被宮人扶著，想要起身行禮，臉上帶著惶恐與難以置信的喜悅。

“快躺著，不必起來！”

趙禎幾步上前，阻止了她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那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珍視。

“感覺如何？

可有哪里不適？

想吃什么，用什么，盡管告訴朕或皇后，萬不可委屈了自己。”

他問得細致，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苗禾兒被他這般態度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惶恐：“謝官家關懷，臣妾一切都好，并無不適。”

“那就好，那就好。”

趙禎在床榻邊的凳子上坐下，依舊看著她的小腹，仿佛能透過衣料看到里面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他的徽柔，就在那里。

這一世，他定要讓她在父母全心全意的愛意中降臨。

“你好生將養，什么都不要多想，一切有朕，有皇后。”

他柔聲叮囑，“給朕生一個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小公主就好。”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前世未能說出口的期盼。

苗禾兒微微一愣，官家……似乎格外希望是位公主？

尋常帝王，不都是更期盼皇子嗎？

但她并未多想，只當是官家體貼，柔順應道：“是，臣妾定當謹遵官家吩咐，安心養胎。”

趙禎又在柔儀殿坐了片刻，細細詢問了太醫的診斷和今后的調理方案，事無巨細，一一過問，首到確認萬無一失，這才起身離開。

走出柔儀殿，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趙禎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花木清香的空氣，只覺得心胸豁然開朗。

他的徽柔，就要回來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為她，也為丹姝，為禾兒，掃清一切障礙，鋪就一條平坦順遂的花路。

這一世，他絕不再留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