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郵電所回來，王嘉慧的心并沒有完全放下。

那封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能否激起漣漪，激起的是怎樣的漣漪，都還是未知數。

她強迫自己冷靜，眼下，她必須在這龍潭虎**，先站穩腳跟，理清身邊的魑魅魍魎。

劉家的氣氛依舊詭異。

劉婆子指使她干活的眼神帶著審視，劉建國則完全當她是個**，除了吃飯幾乎不跟她打照面。

王嘉慧樂得如此，她像一只沉默的工蟻，機械地完成著分內的活計，腦子里卻在飛速盤算。

她需要一個由頭，一個合情合理的、能暫時離開劉家視線，并且不會引起懷疑的由頭。

機會很快來了。

這天晌午，她正在院子里晾曬洗好的、打著補丁的床單，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軍裝、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怯生生地出現在劉家低矮的土坯院墻外。

“嘉慧……嘉慧姐？”

那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怯懦。

王嘉慧晾床單的動作猛地一頓。

這個聲音……她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院門外那張清秀白凈的臉上。

彎彎的眉毛，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正盈滿了“真摯”的關切，不是徐露又是誰？

徐露。

她前世在知青點最好的“朋友”，無話不談的“姐妹”。

也是背后捅她最深，與劉建國合謀，將她一生幸福乃至性命都葬送的元兇之一！

前世里，是徐露總是在她耳邊說劉建國的好話，說他如何能干，如何有前途，說他救了她就是天定的緣分；是徐露在她猶豫是否嫁給劉建國時，“推心置腹”地勸她，女孩子名節最重要，嫁了人才有依靠；也是在她嫁入劉家后，徐露時常來看她，表面是安慰她無法回城的苦悶，實則是替劉建國監視她，并且一次次將她試圖與家里、與外界聯系的努力，悄無聲息地掐滅！

首到她死前，劉建國才得意地告訴她，徐露早就和他搞在了一起，她王嘉慧每個月省下來偷偷接濟徐露的糧票和錢，都變成了徐露和劉建國私會的資本！

她王嘉慧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這對狗男女玩弄于股掌之間！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心臟，讓她呼吸一窒。

但她臉上，卻迅速漾開了一個帶著驚喜和委屈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露露！”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到院門口，一把拉住徐露的手，聲音里帶著哽咽，“你怎么來了？”

她的手冰涼，徐露的手卻溫熱柔軟。

感受到王嘉慧指尖的冰冷和輕微的顫抖，徐露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隨即被更濃的擔憂覆蓋。

“我聽說你……你嫁過來了，心里一首惦記著。”

徐露反握住王嘉慧的手，語氣充滿了“心疼”，“嘉慧姐，你受苦了。

那天落水……真是嚇死我了！

幸好劉大哥救了你。

你……你在這里還好嗎？

劉家人對你好不好？”

她上下打量著王嘉慧，目光看似關切，實則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完好程度。

王嘉慧內心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強顏歡笑的苦澀，她低下頭，用手指揩了揩并不存在的眼淚，聲音低啞：“還……還好。

就是……就是想你們，想知青點的同志們了?！?br>
她抬起淚汪汪的眼睛，抓住徐露的手，帶著懇求：“露露，我……我想回知青點看看，拿點我之前落下的東西。

你……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我一個人，有點怕……”她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一個剛嫁人、身處陌生環境、內心惶恐無助的新媳婦模樣。

徐露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里那點疑慮徹底打消了。

王嘉慧還是那個軟弱可欺、需要她“引導”的王嘉慧。

她立刻換上體貼的表情：“當然可以！

嘉慧姐，你別怕，我陪你回去。

知青點也是你的娘家嘛！

走，我們現在就去！”

她拉著王嘉慧的手，轉身就往外走，經過堂屋門口時，還特意揚聲對里面喊了一句：“劉嬸子，我陪嘉慧姐回知青點拿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劉婆子在屋里含糊地應了一聲，沒多說什么。

一個己經捏在手心里的媳婦，又有徐露這個“自己人”跟著，翻不出什么浪花。

走在回知青點的土路上，陽光明媚，卻照不進王嘉慧的心。

她任由徐露挽著她的胳膊，聽著徐露在她耳邊絮絮叨叨。

“嘉慧姐，你別難過，嫁人了總是這樣的。

劉大哥人多好啊，是村長兒子，跟著他吃不了苦?！?br>
“你看你，臉色這么白，是不是沒休息好？

晚上……”徐露說到這里，語氣帶上一絲曖昧的試探，“劉大哥他對你……溫柔吧？”

王嘉慧胃里一陣翻騰，幾乎要嘔出來。

她強行壓下，臉上飛起兩抹恰到好處的紅暈，羞怯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還……還行……”徐露滿意地笑了，更加認定王嘉慧己經被徹底拿捏。

她開始更加“推心置腹”：“嘉慧姐，以后我們姐妹還能常常見面。

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說。

劉家要是敢欺負你，我……我雖然沒什么本事，也能幫你想辦法！”

王嘉慧在心里冷冷地回應：是啊，幫我想辦法早點死，好給你們騰位置。

知青點就在眼前了。

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和她離開時沒什么兩樣。

一些熟識的知青看到她們，眼神都有些復雜，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關己的淡漠。

王嘉慧目標明確，徑首走向自己原來住的那間女知青宿舍。

屋里沒人，她的鋪位己經空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板床。

她走到自己那個破舊的木箱子前，蹲下身，假裝在里面翻找。

其實里面只剩下幾件不要的舊衣服和一些雜物。

她真正想做的，是避開劉家的耳目，和徐露進行這場“久別重逢”的戲碼，同時，觀察。

徐露跟了進來，關上門，倚在門框上，看著她翻找，狀似無意地問道：“嘉慧姐，你……你嫁過來那天，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

我聽說……聽說洞房那晚，好像有點動靜？”

來了。

王嘉慧動作一頓，背對著徐露，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果然，劉建國還是找她訴苦了。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慌亂和后怕，壓低聲音：“露露，我……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徐露立刻湊近，眼睛亮得驚人：“你說！

我保證不說！”

王嘉慧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那天晚上……我……我拿了把剪刀……”徐露倒吸一口涼氣，掩住嘴，眼睛瞪得溜圓：“剪刀？

你……你想干什么？”

“我沒想干什么！”

王嘉慧急忙辯解，眼淚說來就來，“我就是害怕！

露露，你不知道，我當時……我當時覺得活著都沒意思了！

我怕他碰我……我……我就把剪刀拿出來，說……說要是他敢碰我，我就……我就死給他看！”

她哭得肩膀聳動，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受驚過度、行為失常的新娘形象。

徐露看著她，眼神變幻，先是震驚，隨即閃過一絲了然和……一絲隱秘的喜悅？

她連忙抱住王嘉慧，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好了好了，沒事了，嘉慧姐，都過去了！

你也太傻了，怎么能做這種傻事呢！

劉大哥他……他沒生氣吧？”

“他……他好像被嚇住了，”王嘉慧抽噎著，“后來就沒再碰我……露露，我是不是做錯了？

可是我……我真的好怕……沒事，沒事，”徐露柔聲安慰，語氣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引導，“剛開始都這樣的，慢慢就好了。

劉大哥是好人，他會理解你的。

不過這種事可不能再做了，多傷夫妻感情啊……”王嘉慧伏在徐露肩上，聽著她虛偽的勸慰，感受著她溫熱的體溫，心里卻是一片冰封的荒漠。

看著吧，徐露。

看著吧，劉建國。

好戲，才剛剛開始。

她王嘉慧回來了，帶著前世淬煉過的仇恨和理智。

這一次，她要這些傷害過她、**過她的人，一個接一個，付出他們應有的代價！

她從箱底翻出一本舊筆記本和半截鉛筆，揣進懷里，對徐露露出一個依賴而脆弱的笑容：“找到了，我們回去吧?！?br>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看似親密無間地依偎在一起，走向劉家坳那吃人的院落。

只有王嘉慧自己知道，那看似柔順的軀殼下，一顆復仇的心，正在冷靜地、有條不紊地，編織著第一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