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剛敲過兩聲,掖庭雜役處的院門便被“吱呀”一聲推開,張嬤嬤的呵斥聲像淬了冰,刺破了清晨的薄霧:“都給我起來!
寅時三刻前必須到前院領活計,誰要是敢磨蹭,今天就別想吃飯!”
谷清晏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身上的粗布薄被滑落,露出胳膊上因昨日洗衣凍出的細密紅痕。
她揉了揉發僵的肩膀,借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光,快速疊好被子——這床被子薄得能看見稻草,昨夜她幾乎是睜著眼睛挨到天亮,可此刻不敢有半分遲疑,抓起放在床頭的衣裙便往身上套。
旁邊的云袖也醒了,一邊系著衣裙帶子,一邊壓低聲音對谷清晏說:“快些,張嬤嬤最是守時,遲到一刻都要罰。”
兩人剛走出房門,就見穿藍布裙的劉姑娘和穿綠布裙的趙姑娘正慌慌張張地整理發髻,臉上滿是不耐。
劉姑娘瞥見谷清晏,沒好氣地嘟囔:“都怪你,若不是你連累咱們來這雜役處,哪用這么早起來遭罪?”
谷清晏沒接話,只是加快腳步往前院走。
她知道,和這些滿心怨懟的人爭辯,只會浪費力氣,還可能被張嬤嬤聽見,徒增麻煩。
前院的空地上,己經擺好了幾大盆待洗的衣物,水汽混著皂角的腥味,在清晨的冷風中彌漫。
張嬤嬤叉著腰站在一旁,目光掃過陸續趕來的宮女,最后落在谷清晏身上,眼神又冷了幾分:“谷清晏,你是罪臣之女,本就該多勞多得。
今天你負責洗那兩盆御衣,若是洗壞了一寸,仔細你的皮!”
谷清晏順著張嬤嬤的手指看去,只見角落的兩個木盆里,堆著幾件繡著金線的衣物,料子是罕見的蜀錦,邊角還綴著珍珠流蘇——這分明是高位妃嬪才能穿的御衣,洗起來稍不留意就會損壞。
可她沒有反駁,只是躬身應道:“是,民女遵嬤嬤吩咐。”
張嬤嬤見她乖順,臉色稍緩,又指著其他宮女分配活計:“劉丫頭、趙丫頭,你們洗普通宮女的衣物,各三十件。
云袖,你去劈柴燒火,給洗衣的人燒些熱水,別讓她們凍著了。”
分配完活計,張嬤嬤便搬了張凳子坐在屋檐下,手里拿著旱煙袋,一邊抽一邊盯著眾人,時不時呵斥幾句:“劉丫頭,你那搓衣板怎么用的?
領口的污漬都沒洗掉!”
“趙丫頭,別偷懶,動作快些!”
谷清晏蹲在木盆前,先將蜀錦衣物輕輕展開,仔細查看上面的污漬——有幾處是胭脂印,還有一處沾了墨漬,都是極難清洗的。
她想起母親曾說過,蜀錦嬌貴,不能用硬皂角**,也不能用開水燙,否則會損傷絲線。
于是她從袖中摸出一小塊自己帶來的軟皂(入宮前特意準備的,比掖庭的硬皂溫和),又往盆里加了些溫水,用手輕輕按壓衣物,一點點化解污漬。
冰涼的水沒過手指,凍得她指關節發僵,可她不敢停下——御衣若是洗不干凈,不僅自己要受罰,說不定還會連累張嬤嬤,到時候她在掖庭的日子只會更難。
不知洗了多久,太陽漸漸升高,其他宮女都己經洗完了自己的活計,唯獨谷清晏還在對著最后一件蜀錦衣物較勁。
那件衣物的袖口沾了一塊深色的油漬,她搓了半天都沒洗掉,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磨磨蹭蹭的,洗件衣服都這么慢!”
張嬤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走到谷清晏身邊,低頭看了看盆里的衣物,眉頭皺了皺,“這油漬怎么還沒洗掉?
是不是故意偷懶?”
谷清晏連忙解釋:“回嬤嬤,這料子是蜀錦,怕硬搓會壞,所以民女不敢用力……少找借口!”
張嬤嬤打斷她,語氣越發嚴厲,“主子們的衣物,哪容得你這么耽誤?
今天若是洗不完,晚上也別睡了,給我接著洗!”
就在這時,云袖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過來,見狀連忙說道:“嬤嬤,清晏己經洗了一上午了,手都凍紅了,要不我幫她一起洗吧?
這熱水您也用些,暖暖身子。”
張嬤嬤看了云袖一眼,又瞥了瞥谷清晏通紅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沒再呵斥,只是冷冷地說:“趕緊洗,別耽誤了送回各宮的時辰。”
說完,接過云袖遞來的熱水,轉身回了屋檐下。
云袖蹲到谷清晏身邊,悄悄塞給她一個溫熱的紅薯:“快吃點,墊墊肚子,我剛才劈柴時,御膳房的劉廚娘偷偷給我的。”
谷清晏心中一暖,接過紅薯,小聲道謝。
紅薯的暖意順著指尖傳到心里,讓她暫時忘了手上的寒意。
她快速咬了幾口紅薯,又重新投入到洗衣中——有了云袖的幫忙,加上熱水的助力,那處油漬終于慢慢化解,最后一件御衣也總算洗干凈了。
兩人將洗好的衣物晾在繩子上,蜀錦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沒有一絲損壞。
張嬤嬤走過來檢查了一遍,沒找出半點毛病,臉色緩和了些,卻還是沒說一句好話,只是道:“晾好后,下午送回各宮,別送錯了地方。”
“是,嬤嬤。”
谷清晏和云袖齊聲應道。
中午吃飯時,負責分飯的小太監給其他人端的都是熱乎的雜糧飯,唯獨給谷清晏的是一碗冷冰冰的餿飯,飯粒都粘在了一起,還散發著一股霉味。
劉姑娘和趙姑娘見了,忍不住笑出聲:“喲,罪臣之女就是不一樣,連飯都比咱們的‘特別’。”
谷清晏端著碗,指尖冰涼。
她知道,這是張嬤嬤故意刁難,也是其他人想看她出丑。
可她沒有扔掉,也沒有抱怨,只是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樹下,趁著沒人注意,將餿飯悄悄埋進了土里——她不能空腹干活,可也咽不下這餿飯,只能委屈自己,等晚上再想辦法找些吃的。
云袖看到了這一幕,悄悄走到她身邊,將自己碗里的一半雜糧飯撥給她:“我飯量小,吃不了這么多,你拿著吃吧。”
谷清晏愣了一下,連忙推辭:“不行,你也沒吃多少,我不能要你的飯。”
“拿著吧,”云袖壓低聲音,“咱們現在是一起的,你要是餓壞了,下午怎么送御衣?
再說,張嬤嬤要是看到你沒吃飯,又該找你麻煩了。”
谷清晏看著云袖真誠的眼神,再也忍不住,接過飯碗,眼眶微微發紅:“謝謝你,云袖。”
“謝什么,”云袖笑了笑,“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罷了。”
下午送御衣時,谷清晏和云袖按照張嬤嬤給的單子,挨個宮送。
路過麗妃宮中的偏殿時,恰好看到幾個穿著華麗的宮女正圍著一個小太監打罵,理由是小太監送茶晚了一刻。
那小太監被打得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而麗妃宮中的宮女卻依舊不依不饒,嘴里還罵著:“不過是個**,也敢耽誤娘**時辰,打死你都活該!”
谷清晏和云袖連忙低下頭,快步走過,不敢多看一眼。
走遠后,云袖才小聲對谷清晏說:“看到了吧?
麗妃宮里的人就是這么蠻橫,以后咱們遇到,一定要躲遠點,千萬別沾上。”
谷清晏點了點頭,心中對麗妃的忌憚又深了幾分——這樣權勢滔天又心狠手辣的人,若是日后與她對上,自己恐怕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送完御衣回到掖庭時,天己經黑了。
張嬤嬤沒再安排活計,只是讓眾人早些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干活。
谷清晏和云袖回到房間,其他兩個宮女己經睡下,發出輕微的鼾聲。
云袖從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小包干果,分給谷清晏一半:“這是我入宮前母親給我的,你拿著,晚上餓了可以吃點。”
谷清晏接過干果,心中滿是感激。
她知道,云袖的日子也不好過,卻還是處處想著她。
她攥著那包干果,小聲對云袖說:“云袖,以后我要是能出人頭地,一定不會忘了你。”
云袖笑了笑:“咱們先別說這些,能在這掖庭好好活下去,就己經很好了。
對了,明天張嬤嬤讓咱們整理掖庭的人員名冊,你識字,到時候多費心些,我幫你打下手。”
“好。”
谷清晏應道。
躺在床上,谷清晏摸著袖中母親的草藥包,心中默默想著:母親說的沒錯,技多不壓身,觀色辨人、辨識草藥,這些如今都成了她的保命符。
而云袖的出現,更是讓她在這冰冷的掖庭中,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只是她也清楚,這只是開始。
張嬤嬤的刁難、李氏的嫉妒、麗妃的權勢,還有未知的危險,都在等著她。
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努力,才能在這深宮之中,為自己,也為家人,爭得一線生機。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床板上,像一道微弱的希望。
谷清晏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爹,娘,兄長,女兒一定會加油的。
小說簡介
《宮女升職記:從雜役到女官》是網絡作者“生若木”創作的古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谷清晏云袖,詳情概述:暮春的風還帶著幾分料峭,吹在谷清晏單薄的肩上,卻遠不及手中那封家書帶來的寒意刺骨。信是流放途中的兄長托人輾轉送來的,字跡潦草,墨跡里還混著若有若無的血痕——父親谷從安因“通敵貪腐”案被判流放三千里,押往極北苦寒之地,兄長隨行,途中遭押送官苛待,己病了數次。信末,兄長只寫了一句話:“妹若尚有生路,可尋機會入宮,或能求陛下垂憐,救谷家于水火。”谷清晏攥著信紙的手指泛白,指節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她出身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