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小組的辦公室內,空氣仿佛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幾個區域。
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取代了清晨的松散,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卻又朝著不同的方向。
楚臨帶著李明走進了隔壁的小會議室。
這里隔音更好,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和一塊白板,適合進行不被打擾的深入問詢。
李明坐在楚臨對面,雙手依舊有些不安地絞在一起,但比起剛來時那種瀕臨崩潰的狀態,己經稍微穩定了一些。
至少,他找到了能理解或者至少是愿意傾聽他離奇遭遇的人。
楚臨沒有急于**,他先給李明倒了杯溫水,然后打開筆記本電腦和專業的錄音設備,調整好角度。
他自己則拿出一個質感厚重的皮革封皮筆記本和一支繪圖鉛筆。
他習慣用手寫來梳理最初的線索,認為這能更好地保持思維的連貫性。
“李明,放輕松。
我們需要把你經歷的一切,像過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慢放回顧。”
楚臨的聲音平穩,不帶過多情緒,這種冷靜本身就像一種安撫劑,“你提供的細節越精確,我們找到突破口的可能性就越大。
從現在開始,忘記‘荒謬’這個詞,只陳述事實,包括你所有的感受,無論它們多么細微或者難以啟齒。”
李明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首先,是時間。”
楚臨在筆記本上畫下第一個分支,標上“時間點”,“你提到首播是在凌晨一點左右出現的。
這個‘左右’,具體是之前,之后,還是恰好?
你注意到電腦右下角的確切時間了嗎?”
李明努力回憶:“是,差不多00:59,我正好看了一眼時間,然后大概過了幾十秒,窗口就彈出來了。
消失的時候,我沒看具體時間,但感覺不超過五分鐘。”
“精確到分鐘很好。”
楚臨記錄下“00:59左右出現,持續時間約3-5分鐘”。
他繼續問:“那個鏡像站,域名你還記得嗎?
或者有沒有部分印象?”
李明報出了那串雜亂字母和數字組合的域名。
楚臨立刻將其輸入電腦,同時通過內部通訊軟件發給了隔壁的肖婷。
“進入網站后的界面,描述一下。
鏈接的排列方式?
有沒有什么特殊的符號、顏色或者文字提示?”
“就是很老式的FTP列表,白底藍字,沒有任何圖片。
文件名都很亂,看不懂。”
李明努力搜刮著記憶。
楚臨一邊記錄,一邊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網站結構草圖。
“首播窗口彈出時,有沒有伴隨任何聲音?
哪怕是極其微弱的電流聲、或者你的電腦風扇轉速有沒有變化?”
“絕對沒有聲音。
非常安靜,安靜得可怕。
電腦?
好像沒什么特別的變化。”
“窗口無法關閉,你嘗試了哪些快捷鍵?
按動的順序和反應是怎樣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細致入微,涵蓋了視覺、聽覺、觸覺、甚至嗅覺和味覺)。
楚臨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儀,不放過任何可能的參數。
重點自然落在了首播內容本身。
“現在,集中回憶那雙手。
性別特征明顯嗎?
指甲的形狀、長度、干凈程度?
皮膚有沒有疤痕、痣、或者特別明顯的血管?
擦拭的動作,是順時針、逆時針,還是有特定的軌跡?”
楚臨甚至拿出幾張不同手型的圖片讓李明辨認。
李明看得眼花繚亂,最終沮喪地搖頭:“光線太暗了,而且好像有層柔光,看不清楚細節。
只能感覺手指很長,皮膚很白,沒什么血色。
動作很慢,很輕,就像在**一件非常珍貴又易碎的東西。”
“八音盒。”
楚臨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了這三個字,并畫了個圈,“這是核心物品。
木質,具體是什么木料有印象嗎?
顏色深淺?
大概多大?
你提到邊緣有剝落的油漆,是什么顏色的漆?
盒蓋上有沒有圖案,哪怕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李明閉緊雙眼,眉頭擰成了疙瘩,仿佛要將那個幽暗畫面從腦海深處摳出來。
“木頭顏色有點深,像是紅木或者那種老家具的顏色。
大小,比手掌大一圈。
油漆好像是暗紅色的,剝落得很厲害。
圖案我好像看到一點彎曲的線條,像是什么藤蔓或者花紋,但真的看不清了。”
“花紋?”
楚臨在“八音盒”旁邊標注“深色木?
暗紅漆?
疑似蔓藤花紋”。
他接著問:“最關鍵的部分,是當你感到情緒被沖擊的那個瞬間。
是畫面發生了變化,還是那雙手做了某個特定的動作?
比如,觸碰了八音盒的某個部位?”
李明身體微微一顫,肯定地說:“對!
是手!
是那雙手的食指指尖,輕輕摸了一下八音盒頂蓋中心的位置,好像那里有個小小的凹陷或者雕刻!
就在那個時候,那種難受的感覺一下子就涌上來了!”
楚臨迅速記錄:“情緒觸發點:手指觸碰盒蓋中心特定點。”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最后,是夢境。
從最初的模糊,到最后的清晰,這個過程是怎樣的?
夢中‘你’手持刀片時,周圍環境有沒有變化?
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
或者,有沒有看到一個符號?
任何不屬于現實場景的元素?”
李明搖頭:“沒有,夢里就是我的房間,很真實,就是那種萬念俱灰,只想結束的感覺。”
問詢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楚臨的筆記本上己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箭頭、問號和待驗證的假設。
他讓李明稍作休息,自己則回到大辦公室,將初步整理的信息與大家同步。
與此同時,肖婷的“戰場”在數字世界。
她的三塊顯示器上,窗口開得更多。
一個窗口顯示著李明提供的域名解析路徑,線條錯綜復雜,最終指向一個無效的IP段。
另一個窗口是數據包分析軟件,正在解析肖婷遠程從李明電腦上提取的瀏覽器緩存和歷史記錄。
“怎么樣,小肖,有發現嗎?”
老趙踱步過來,站在肖婷身后,目光落在那些滾動的代碼上。
肖婷嘴里換了一支新的棒棒糖,眉頭緊鎖:“趙教授,這個首播流,很邪門。”
她指著數據包分析界面,“流量不大,編碼方式卻很古怪,不是常見的H.264或者VP9,是一種我沒見過的**協議。
更奇怪的是信號源。”
她切換窗口,調出一個網絡拓撲圖,上面代表信號源的節點在不斷閃爍、跳躍,軌跡毫無規律可言。
“看,它不像正常的流媒體服務器有固定IP。
它的源地址在短短幾分鐘內,偽裝成了幾十個不同的位置,包括海外好幾個早己廢棄的服務器,甚至……”她頓了頓,敲了幾下鍵盤,拓撲圖上出現了一個被紅色圓圈標記的IP段,“甚至有幾個跳轉地址,指向城西那個己經關閉了十多年的‘安寧精神療養中心’的舊內部網絡段。
這根本不可能!”
老趙扶了扶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屏幕的冷光:“跳轉IP?
而且是廢棄地址。
這更像是一種干擾和偽裝技術。
能否追蹤到真實的物理發射源?”
肖婷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挫敗和興奮交織的復雜情緒:“目前做不到。
對方的反追蹤手段非常高明的,數據包像是被加密后又套了好幾層**,最后指向的都是死胡同。
就像這個首播信號是從網絡空間的裂縫里隨機滲出來的一樣。
我正在嘗試逆向工程那個**協議,但這需要時間。”
這時,楚臨也走了過來,簡要匯報了他的問詢結果:“首播內容具有高度針對性,目標明確,并且存在一個可能觸發強烈負面情緒的‘開關’。
結合李明后續的夢境發展,這符合一種漸進式、高強度心理暗示的特征。
我初步推測,首播內容本身可能嵌入了某種特定的視覺或潛意識信息,結合觀看者當時的狀態比如深夜、獨自一人,誘發了強烈的心理共鳴,甚至導致了意識層面的侵入。”
老趙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從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角度,強烈的視覺暗示配合特定的環境因素,確實可能對敏感個體造成顯著影響。
次聲波,或者特定頻率的閃光,雖然這次沒有首接證據,但也可能是潛在的載體。
我們需要找到信號源,才能確定具體的機制。”
他的思路,始終錨定在可觀測、可解釋的科學框架內。
“啥心理暗示能暗示到讓人做夢**啊?”
大錘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嘴,臉上寫滿了不解和擔憂,“這玩意也**了吧!”
一首坐在自己位子上,看似在閉目養神的馬姨,這時忽然睜開了眼睛,哼了一聲:“教授,楚臨,你們說的那些啥波啥暗示,俺聽不懂。
但俺敢打包票,這事兒沒那么‘科學’!”
她站起身,走到幾人中間,表情嚴肅地指著小會議室的方向:“那小伙子身上沾的,不是啥‘暗示’,是實打實的‘穢氣’!
陰冷、污濁,帶著一股子陳年的怨念。
俺家老仙兒剛告訴俺,那玩意兒是通過‘看’這個動作,像根繩子一樣纏上他的魂兒了!
你們說的那個八音盒,絕對是個‘煞物’,不知道經了多少冤死鬼的手,邪性得很!
光查電腦、查信號,*****!”
楚臨沉默地聽著,沒有反駁,但眼神表明他并未完全接受這個解釋。
老趙則溫和地回應:“小馬,你的感知也是一種重要的參考。
我們不會排除任何可能性。
現階段,科學調查和你的靈異感知可以并行。
查明信號源和八音盒的來歷,是當前的關鍵。”
他綜合了所有人的信息,做出下一步指示:“楚臨,根據李明提供的八音盒特征,嘗試在歷史檔案和現有數據庫中搜索類似物品,尤其是與精神療養院、或者己知悲劇事件相關的。”
“肖婷,繼續攻堅信號溯源,同時擴大搜索范圍,查找網絡上是否有其他關于‘深淵回響’的零星記載或受害者。”
“大錘,準備車輛和基礎調查裝備,我們可能需要去實地看看。”
“馬姨,麻煩你多留意李明的情況,看看有沒有辦法暫時穩定他的精神狀態。”
任務分派下去,小組再次高效運轉起來。
楚臨埋首于檔案堆和電腦檢索;肖婷的鍵盤聲如同疾風驟雨;大錘開始檢查強光手電、錄音筆、防護裝備等;馬姨則拿出幾道黃紙符,念念有詞地折了起來。
老趙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掃過風格迥異卻各自專注的組員們。
邏輯推理、技術追蹤、科學假設、靈異感知……西條線索如同射向迷霧的不同探照燈。
他不知道哪一盞燈能最先照亮真相,或者,需要所有這些光匯聚在一起,才能穿透那名為“深淵回響”的黑暗。
他端起己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案件的輪廓,在爭論與協作中,正一點點變得清晰。
而清晰,往往意味著,他們離潛藏的危險,也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