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霧尚未散盡。

林硯推開圖書館三樓的木門，指尖觸到冰涼的門把手，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霜，將窗外槐樹的輪廓暈染成朦朧的水墨畫。

他熟門熟路地走向那個靠窗的位置，帆布背包輕輕落在椅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從側袋里取出一個深褐色的錫罐，罐身上印著淺淡的茶芽圖案——這是上周母親從江南老家寄來的碧螺春。

蘇晚到來時，桌上己經擺好了兩只白瓷杯。

一只杯中茶湯清亮，嫩綠的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像初春的柳芽在水中起舞；另一只空杯靜靜立在對面，旁邊壓著一包陳皮梅，蜜餞的包裝紙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林硯正低頭在草稿紙上勾勒著什么，陽光穿過他的發梢，在紙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早。

"她放輕腳步坐下，帆布包帶蹭過椅面，發出窸窣的輕響。

林硯抬起頭，筆尖還懸在紙面上方。

看見她，眼底先漾開淺淺的笑意："剛泡的茶，是母親寄來的碧螺春。

你試試合不合口味。

"蘇晚捧起白瓷杯，指尖傳來的溫度恰到好處。

茶湯入口時先是清淺的苦澀，隨后舌尖泛起清甜的余韻，仿佛漫步在晨霧籠罩的茶山。

"很好喝，"她放下茶杯時，耳尖泛起淡淡的紅暈，"比尋常的綠茶更溫潤。

"林硯的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了頓，將那包陳皮梅輕輕推過去："怕你覺得茶苦，順路買的。

"他沒有說昨天在超市貨架前徘徊許久，才選中這種不太甜膩的蜜餞——自從上次見她喝豆漿時不加糖，他就記在了心里。

蘇晚拈起一顆蜜餞，陳皮的清香與梅子的酸爽在唇齒間交融，恰到好處地中和了茶的微苦。

她翻開《邊城》，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林硯的草稿紙上：這次沒有復雜的數學公式，取而代之的是一棵亭亭的槐樹，枝椏間的留白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也喜歡畫樹？

"她輕聲問道。

"算不上喜歡，"林硯不自覺地摸了摸耳垂，"昨天見你書簽上的槐葉很美，就試著畫了畫，總覺得少了些什么。

"他將草稿紙推過去，"你幫我看看？

"蘇晚的指尖輕輕撫過紙面，沿著槐樹的枝椏游走。

她沒有立即動筆，而是抬眸望向窗外——晨霧己散，陽光穿過槐樹的葉隙，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少了槐花，"她執起筆，在枝椏間添了幾簇細小的白花，筆觸輕靈如落雪，"外婆家的老槐樹，每到五月就綴滿白花，風一吹，落在書桌上，香氣能縈繞一整天。

"林硯看著她低頭作畫的側影，睫毛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執筆的指節泛著淡淡的粉。

恍惚間，草稿紙上的槐樹仿佛活了過來，連空氣里都飄散著若有若無的槐香。

午前的時光在書頁翻動聲中悄然流逝。

臨近正午，林硯的手機輕輕震動，課提醒下午的信號課要提前到實驗室占座。

他收拾書本時，蘇晚也合上了《邊城》，帆布包拉鏈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我下午的現當代文學課也在教學樓，在三樓。

"兩人并肩走下樓梯，槐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曳，陽光從葉隙間漏下，在蘇晚的發間跳躍。

林硯走在她身側，能聞到淡淡的洗發水清香，混合著早茶的余韻，格外清爽。

"你們文學課會講《邊城》嗎？

"他輕聲打破沉默。

"下周開始講，"蘇晚轉過頭，眼底閃著期待的光，"老師說會放映老版電影。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了幾分，"我一首想看看書里描寫的茶峒，究竟是什么模樣。

"林硯的腳步不著痕跡地慢了半拍，在心里默默記下"茶峒"二字——父親上次帶來的湘西古鎮畫冊里，似乎就有茶峒的影像。

他正要開口，天空忽然飄下細密的雨絲，起初只是零星幾點，轉眼就織成了雨幕。

"我帶傘了。

"林硯利落地從背包里取出一把深灰色的雨傘，撐開時傘骨發出清脆的輕響。

傘面不算寬敞，他下意識地將傘傾向蘇晚那邊，自己的肩頭很快就被雨水打濕。

蘇晚注意到他濕透的衣袖，悄悄往他身邊靠近了些："傘往你那邊挪一些，我沒關系的。

"雨點敲擊傘面，奏出細密的樂章。

兩人靠得很近，林硯能感受到蘇晚手臂傳來的溫熱。

途經一棵老槐樹時，蘇晚忽然停下腳步，指著樹干："你看，這里有只貓。

"樹洞里蜷縮著一只三花貓，渾身濕漉漉的，正瑟瑟發抖。

蘇晚立即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小袋貓糧——是她常備的，上次在圖書館樓下喂過的那只流浪貓，不知何時躲到了這里。

她蹲下身，將貓糧倒在掌心，柔聲輕喚："別怕，來吃點東西。

"林硯也跟著蹲下，將傘完全傾向她和貓咪。

貓兒試探著探出頭，蹭了蹭蘇晚的手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蘇晚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你看它，好像認得我。

""許是記得你的聲音。

"林硯注視著她溫柔的模樣，心里仿佛被什么柔軟的東西填滿。

雨勢漸小，陽光從云隙中探出頭來，照亮蘇晚發梢上晶瑩的雨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走到教學樓前，雨己經完全停了。

蘇晚收起剩余的貓糧，抬頭對林硯說："謝謝你的傘，還有早上的茶。

"她猶豫片刻，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張新做的書簽——淺綠色的卡紙上畫著一株亭亭的槐樹，枝頭綴滿細小的白花，下方題著一行清秀的小字："槐香伴茶，歲歲安。

""給你的，"她遞過書簽時，指尖微微發顫，"上次你幫我撿書簽，還沒來得及好好道謝。

"林硯接過書簽，卡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槐葉清香，是她特有的氣息。

握著這方小小的書簽，他忽然覺得，這比任何復雜的公式都更讓人心動。

"下午課后，我還在圖書館等你？

"林硯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蘇晚點點頭，轉身走向教學樓。

行至臺階盡頭，她又回頭望了他一眼，輕輕揮手："記得換下濕衣服，當心著涼。

"林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這才仔細端詳手中的書簽。

陽光照在"槐香伴茶，歲歲安"的字跡上，墨色溫潤，仿佛要滲進心里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畫冊，心里己然有了打算——這個周末，或許可以邀她去巷尾的舊書店，那里不僅有老版的《邊城》，還能順便讓她看看茶峒的照片。

下午的信號課上，林硯聽得格外專注。

課間休息時，他取出錫罐，給鄰座的同學泡了杯茶。

同學咂著嘴贊嘆："這茶真不錯，哪里買的？

"林硯但笑不語，只是從筆記本里取出那張槐葉書簽，輕輕壓在課本上。

夕陽透過教室的窗戶，為書簽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淺綠的卡紙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他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格外悠長，長到足以將槐葉的清香、茶的甘醇，還有蘇晚溫柔的笑靨，都細細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