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滾過,書房里重新陷入昏沉,只有那盞落地燈頑強地抵抗著彌漫的陰寒。
桌面上的斷香不再冒煙,只余一縷殘存的怪異香氣,混合著朱砂的腥氣,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味道。
管家終于支撐不住,順著墻壁滑坐在地,雙手抱頭,身體不住地顫抖,嘴里發出無意義的嗚咽聲,顯然己處于崩潰邊緣。
江離沒有理會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鏡中那個自稱繡**女鬼,以及她拋出的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測上。
局?
一個針對他的局?
這念頭本身就像鏡中逸出的陰煞之氣,冰冷刺骨,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深入的魔力。
他十九年的人生,建立在“天生陰命”和“懸鏡閣弟子”這兩塊基石上。
一塊注定沉沒,一塊是他唯一的浮木。
若這兩塊基石都是假的……他猛地甩了甩頭,強行將那足以讓人瘋狂的猜測壓下。
懸鏡閣訓誡,遇事需實證,忌妄斷。
不能被一面來歷不明的鏡子和一個百年老鬼的三言兩語亂了方寸。
“證據。”
江離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沙啞,他盯著鏡中的繡娘,目光銳利如刀,“你說我是鏡心,說這是一個局。
除了那虛無縹緲的‘感應’,還有什么證據?
我師父,他為何要設局騙我?”
繡**虛影在鏡中微微晃動,似乎江離提到“師父”時,周遭無形的壓力又增大了幾分。
她純黑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忌憚。
“證據……我身陷囹圄,如何能給你確鑿的證據?”
她的聲音帶著苦澀,“但我被困百年,見識過這鏡子的些許能力,也窺探過一些被它映照之人的記憶碎片。
你的魂魄氣息與它同源,這絕非巧合。
至于你師父……”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不知他目的為何。
但一個能執掌‘懸鏡閣’的人,會看不出你魂魄的異常?
會將一塊伴隨嬰兒出現的奇異鏡片簡單歸為‘不祥之物’而束之高閣?
天師,你細想,這些年來,他可曾真正全力為你尋找過**之外的、破解‘陰命’的方法?
還是說,他所有的引導,都讓你堅信,唯有積攢功德**這一條路可走?”
江離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沒有。
師父從未提過還有其他可能。
他的整個世界,從懂事起,就被框定在“二十歲必死”和“積德**”這兩個鐵律之中。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都圍繞著這兩個點進行。
他就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眼睛被蒙上,只能沿著既定的軌跡拼命往前走,從未想過這條路本身是否就是唯一的,甚至……是否是被人為設定的。
那塊碎片……師父當時的神情,是凝重,是厭惡,但似乎……并沒有多少意外?
仿佛那東西的出現,本就在他預料之中?
種種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帶著冰冷的質疑。
“那你呢?”
江離話鋒一轉,逼視著繡娘,“你告訴我這些,目的何在?
僅僅是為了求生?
若我真是這鏡子的主人,對你而言,是福是禍?”
繡娘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表情,像是嘲諷,又像是悲哀。
“求生,自是其一。
這鏡中歲月,孤寂冰冷,怨氣蝕魂,我早己厭倦。”
她幽幽道,“其二,若你真是鏡心,或許……只有你,能真正解開這鏡子的束縛,還我自由。
至于福禍?”
她頓了頓,純黑的眸子首視江離,“對于一件被囚禁了百年的器物之靈而言,認主,或許意味著新的開始,也或許意味著徹底的湮滅。
但無論如何,都好過這永無止境的囚禁。”
她的回答,半真半假,江離無法完全采信。
但這反而顯得更符合一個百年老鬼的心智。
純粹的謊言容易被戳穿,而這種摻雜著真實訴求與算計的言語,才更具說服力。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窗外持續的雨聲,以及管家壓抑的啜泣聲。
江離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需要驗證。
無論是繡**話,還是他心中的懷疑,都需要證據。
他不再試圖用符箓對付鏡子,而是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筆,蘸取朱砂,但這次,他并非畫符,而是在黃表紙上,快速勾勒出一個簡易的八卦圖形,圖形中央,留出一片空白。
隨后,他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擠出一滴殷紅的血珠,滴落在八卦中央。
“以血為引,以鏡為媒,探幽索隱,溯本追源!”
他低喝一聲,指尖帶著那滴血珠,猛地點向光潔的鏡面!
這不是攻擊性的術法,而是懸鏡閣一種偏門的“溯源”之術,以自身精血為引,溝通器物靈性,追溯其過往痕跡。
此法極耗心神,且對施術對象要求極高,若非靈性充沛之物,根本無法起效。
就在江離指尖即將觸碰到鏡面的剎那——異變陡生!
鏡面不再是蕩漾,而是猛地爆發出一種深沉的、幽暗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照亮,反而像是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線,讓書房瞬間暗了下去!
一股遠比之前濃郁十倍、精純十倍的陰寒之力,順著江離的指尖,悍然涌入他的體內!
但這股力量,并未帶來預想中的侵蝕與痛苦。
反而像是一條冰涼的河流,沖刷過他的經脈,與他魂魄深處那股清冷幽寂的本源力量瘋狂地交融、共鳴!
轟!
大量的、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入他的腦海!
—— 無盡的黑暗,只有一點微光,如同胚胎在律動。
——一只蒼老的手,**著冰冷的鏡面,嘆息聲悠長得跨越了時空。
——洶涌的黃河水,一具身著現代服飾的浮尸被浪頭推上河灘,**手中,緊緊攥著一塊泛黃的布條,上面隱約可見模糊的字跡……——沈家少爺站在鏡前,眼神迷離,伸手似乎想觸摸鏡中的什么,而他身后,一個穿著暗**袍的模糊虛影,正緩緩貼近……——最后,是懸鏡閣!
是師父林守正的房間!
昏暗的燈光下,師父正從一口上了鎖的木箱中,取出那樣東西——那塊邊緣銳利、非金非玉的鏡子碎片!
他凝視著碎片,眼神復雜難明,有凝重,有決絕,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噗——”江離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劇震,踉蹌著向后倒退數步,撞在書桌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眼前陣陣發黑。
那涌入的力量和龐大的信息流,幾乎撐爆他的魂魄!
“江先生!”
管家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想過來扶他。
江離抬手阻止,劇烈地喘息著,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那面鏡子。
鏡面己經恢復了平靜,幽光斂去。
繡**虛影依舊在那里,但她的臉上,也帶著一絲驚魂未定。
剛才那些畫面……是這鏡子的記憶碎片?
還是它映照過的某些真實?
黃河浮尸手中的布條……師父珍藏的碎片……繡娘沒有說謊。
至少,關于這鏡子與他關聯匪淺,以及師父可能知情這一點,沒有說謊!
“你……看到了?”
繡**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悸。
江離沒有回答。
他扶著桌子,慢慢首起身。
體內那股冰涼的異力并未完全散去,而是沉淀在他的經脈之中,與他自身的真炁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甚至……讓他因為施展溯源術而損耗的精神,恢復了一絲。
這種感覺,陌生而又熟悉。
他看向鏡中繡**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一個需要清除的**,而是一個可能知曉他身世之謎的關鍵囚徒。
也就在這一刻,書房虛掩的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蒼老卻充滿威嚴的聲音:“江離,怎么回事?
為何動用溯源之術?”
師父林守正的聲音!
江離心中猛地一凜,幾乎是本能地,他并指如劍,快速在鏡面上抹過,將那道安魂符紋和血跡擦去大半,只留下些許不易察覺的痕跡。
同時,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和腦海中那些驚世駭俗的畫面與猜測。
門被推開。
林守正站在門口,道袍的下擺被雨水打濕了些許。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癱軟在地的管家,然后落在嘴角殘留血跡、臉色蒼白的江離身上,最后,定格在那面看似平靜無波的古董鏡子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絲毫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