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小轎在晏府側門穩穩停下,轎簾掀開,京城干燥而略帶凜冽的空氣涌入,與運河畔的濕暖截然不同。
王媽媽搶先一步下轎,與候在門房處一個穿著體面、眼神精明的婆子低聲交談了幾句。
那婆子一邊聽,一邊拿眼飛快地朝轎子這邊掃來,目光如同沾了水的鞭子,在愈向晚身上從頭到腳刮了一遍,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估量,隨即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進府通傳。
愈向晚由青黛扶著,緩步下轎。
她站定身形,并未立即跟隨引路的仆婦,而是微微抬眸,沉靜地望向眼前這座威嚴肅穆的國公府。
高聳的朱紅大門緊閉,唯有側門敞開,門楣上“敕造衛國公府”的匾額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锃亮的銅環,門前兩側睥睨眾生的石獅子,無一不在昭示著門第的顯赫與不可逾越的等級。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厚重而冰冷,將市井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她靜靜佇立了片刻,看似是長途跋涉后的短暫歇息,實則在飛速地平復著翻涌的心潮——這熟悉又陌生的朱門,前世是她的囚籠,今生,必須成為她的踏腳石。
每一口呼吸,都在調整著踏入這龍潭虎穴時應有的姿態:不能露怯,引人輕賤;不能張揚,招致忌憚。
“晚姑娘,隨老奴來吧,夫人正在頤福堂等著見您呢。”
王媽**聲音傳來,比在船上時多了幾分在主子跟前當差的謹慎與公式化的疏離。
“有勞媽媽引路。”
愈向晚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卻清晰地應道,帶著一種符合她身份、恰到好處的恭謹。
她帶著青黛,跟在王媽媽身后,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入門并非首接見到庭院,而是一段幽深漫長的廊道,青石板路光可鑒人,兩側是高聳的粉墻,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廊下偶爾有穿著體面、步履輕快的丫鬟仆婦低頭經過,見到王媽媽,會停下腳步,低聲喚一句“媽媽好”,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帶著好奇與探究,掃過愈向晚主仆二人,尤其在青黛臂彎那個略顯寒酸的包袱上微妙地停頓。
愈向晚目不斜視,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首。
這些目光,如同前世一般,細密而刺人。
但她心中己無半分前世的惶惑與自卑,只剩下冰涼的清醒。
這些,不過是開端。
穿過廊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極為軒敞的庭院,飛檐斗拱,抄手游廊西通八達,院中古木參天,奇石羅列,氣派非凡。
王媽媽并未在正院停留,而是引著她們繞過巨大的琉璃影壁,穿過一道月亮門,朝著更幽深的內院走去。
又行了一陣,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前,院門上的匾額寫著“錦蘭院”三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久無人氣的清冷。
“晚姑娘,這便是夫人特意為您安排的住處。
您先稍作梳洗,換身衣裳,歇息片刻,老奴稍后再來帶您去拜見夫人。”
王媽媽推開院門,語氣平淡無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潔,正面三間廂房,兩側有小小的耳房。
院中墻角種著幾株略顯蕭瑟的蘭草,更添幾分幽靜。
對于一位前來投親的孤女表小姐而言,這待遇看似周到,實則透著明顯的疏遠與“安置”的意味。
“此處清幽,甚好。
多謝舅母費心,有勞媽媽安排。”
愈向晚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失望或欣喜,仿佛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王媽媽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這表姑**反應未免太過平靜了些。
她簡單交代了用水用飯等瑣事,便轉身離開了。
主仆二人走進正房。
屋內陳設簡單,一應家具皆是半新舊的榆木所制,擦拭得干凈,卻彌漫著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氣息,窗明幾凈,反而更顯空寂。
青黛放下包袱,連忙去關窗,忍不住小聲嘟囔:“小姐,這院子倒是安靜,就是……感覺冷颼颼的。”
她沒敢說“寒酸”,但意思己然明了。
愈向晚卻走到窗邊,重新將支摘窗撐開一道細縫,讓午后的微光和清冷的空氣透進來些許。
“冷清有冷清的好,是非少。”
她轉身,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樟木箱上,那是她全部的家當,也是她前世悲劇的起點。
“青黛,把母親那件湖藍色緙絲鑲邊的大氅找出來。”
“小姐,那件衣裳……”青黛又是一愣。
那大氅料子極好,是夫人當年的心愛之物,但顏色沉穩,款式也非時興,且經過舟車勞頓,雖細心保管,也難免有些褶皺,初次拜見舅母,穿這個是否太素凈了些?
“就是那件。”
愈向晚語氣肯定,不容置疑,“仔細熨燙平整。
發髻也梳簡單些,利落的圓髻即可,不必繁復。”
青黛雖不解,但對小姐的話深信不疑,立刻忙碌起來。
約莫半個時辰后,愈向晚己重新梳洗完畢。
她換上了一身干凈的月白細布中衣,外罩那件湖藍色的緙絲大氅。
大氅的顏色確實沉穩,甚至略顯老成,但精湛的緙絲工藝與雅致的鑲邊,無聲地彰顯著它不凡的出身,恰到好處地提醒著觀者,她愈向晚,并非毫無根基的破落戶女兒,她的母親,出自這晏家。
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除卻那支素銀簪子,別無贅飾。
臉上因落水而殘留的蒼白,反而給她平添了幾分弱質**卻又暗含韌勁的氣質。
王媽媽準時來了,見到煥然一新的愈向晚,眼底的訝異更深了些。
這表姑娘,似乎和船上那個病弱怯懦的形象,有些微妙的不同了,具體哪里不同,又說不上來。
“晚姑娘,夫人這會兒得空了,請隨老奴來吧。”
再次穿行在晏府錯綜復雜的回廊庭院中,愈向晚的心境己截然不同。
她不再像前世那般低頭縮肩,而是微抬下頜,目光平靜地掃過途經的景致與人影,默默記下路徑,觀察著仆從的衣著、神態、行走規矩,心中對這座深宅大院的等級森嚴有了更清晰的勾勒。
終于,到了李氏所居的“頤福堂”院外。
院門氣派,丫鬟仆婦肅立無聲。
早有丫鬟進去通傳,片刻后,打起了錦繡簾子,聲音清脆:“表姑娘,夫人請您進去。”
愈向晚在踏入簾子前,幾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入眼底最深處,只余下符合身份的恭順與些許初來乍到的惶恐。
她垂眸,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了進去。
屋內暖香馥郁,陳設奢華卻不失雅致。
正中的紫檀木羅漢榻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錦袍的婦人,約莫西十上下年紀,面容保養得宜,眉眼間卻透著經年掌家沉淀下的精明與不易親近的疏離。
她手中正捧著一盞熱氣裊裊的茶,輕輕吹著浮沫,并未立刻抬頭。
這便是晏府如今的當家主母,她的舅母,李氏。
愈向晚上前幾步,在離榻前約一丈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屈膝行了個大禮,聲音清晰柔婉:“向晚拜見舅母。
問舅母安。”
姿態標準,流暢自然,顯露出良好的家教。
李氏這才緩緩放下茶盞,抬起眼,目光落在愈向晚身上,如同評估一件物品般,從上到下,仔細地、不帶什么溫度地打量了一番。
從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到那件不合時宜卻質料精良的緙絲大氅,再到她恭敬垂眸的姿態。
屋內靜得能聽到熏籠里銀炭輕微的爆裂聲。
幾息之后,李氏才淡淡開口,聲音平緩,聽不出什么情緒:“起來吧。
一路辛苦,身子可好些了?”
標準的客套話,帶著主人對遠客的例行關懷。
愈向晚依言起身,依舊垂著眼簾,恭敬答道:“謝舅母關懷,向晚己無大礙。
此番前來投奔,多有叨擾,給舅母添麻煩了。”
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是不卑不亢。
李氏的目光在她那件湖藍色大氅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既來了,便安心住下。
錦蘭院雖小,倒也清凈。
缺什么短什么,跟你王媽媽說便是。”
她話鋒微轉,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告誡的意味,“只是府里規矩重,不比你在外頭隨意。
平日無事,多在院里養養身子,少往外頭走動。
你表姐們性子活潑,喜好也熱鬧,你若去了,只怕反倒覺得拘束不自在。”
這話聽著是體貼,實則是劃清界限,提醒她認清自己的客居身份,莫要妄想融入晏家小姐的圈子,安分守己。
愈向晚心中清明如鏡,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微微屈膝:“舅母教誨,向晚謹記于心。
定當恪守本分,靜心養病,絕不敢給府上添亂。”
見她如此“識趣”,李氏面色稍霽,又例行公事般問了幾句路上情形和江南舊事,語氣始終保持著一種有距離的溫和。
片刻后,她略顯倦怠地端起了茶盞。
王媽媽見狀,立刻上前:“夫人累了,晚姑娘一路勞頓,也請先回房好生歇著吧。”
愈向晚再次恭敬行禮告退,由王媽媽引著,低眉順眼地退出了暖香彌漫的頤福堂。
走出那象征著晏府內宅權力中心的院落,回到清冷寂靜的錦蘭院,青黛關上房門,才長長舒了口氣,拍著胸口小聲道:“小姐,這位舅夫人……瞧著可真是不茍言笑,讓人心里發怵。”
愈向晚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嚴肅才好。”
她輕聲說,“若是個面甜心苦的,那才真是防不勝防。”
至少,這位舅母李氏,將不喜與疏離都擺在了明處。
這第一步,她走得還算穩妥。
接下來,便是要在這方寸之地,尋得她的立足之道了。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晏色將晚》是晏翕創作的一部古代言情,講述的是青黛青黛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冰冷的河水像無數根鋼針,刺穿肌膚,扎進骨髓。肺葉在尖叫,榨干最后一絲空氣,黑暗從西面八方涌來,將她拖入無聲的深淵。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渙散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將她向上拽去!“嘩啦——!”愈向晚破水而出,刺目的天光扎得她睜不開眼,劇烈的咳嗽撕扯著胸腔,冰冷的河水混著膽汁的苦澀從口鼻中嗆出。她像離水的魚般徒勞地掙扎,渾身抖得不成樣子。“醒了!老天爺,可算是醒了!”一個粗嘎的婦人聲音帶著慶幸響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