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駛入刑部大牢幽暗的門洞,仿佛被一頭巨獸吞噬。
他知道,暫時的安全只是假象,那位順天府尹何大人,乃至他背后的龐然大物,絕不會讓他活到天亮。
當夜,刑部天牢,最深處的單間。
這里的空氣比順天府死牢更干燥,卻也更加冰冷凝重,石壁上孤燈如豆,火苗跳動,將人影扭曲拉長。
牢門鐵鏈發出嘩啦的刺耳聲響,緩緩推開。
進來的不是尋常獄卒,而是一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沉肅的中年官員,身后跟著兩名氣息內斂、眼神銳利的隨從。
“范同”,官員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壓,“本官乃刑部**清吏司郎中。
你今日在刑場所言,駭人聽聞。
你可知,若查無實據,便是誹謗**重臣,罪加三等?”
范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緩緩抬頭。
經過白天的生死搏殺和精神的高度緊繃,他眼中屬于兵王的銳利己經沉淀為一種深潭般的冷靜。
他知道,真正決定他命運的談判,現在才正式開始。
魚兒聞著腥味來了,而且來的,絕非小魚小蝦。
“這位大人”,范同聲音依舊沙啞,卻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將死之人,何必妄言?
賬冊是死物,但上面的人名和銀錢往來是活的。
何家在這條商路上吞了多少,打點了哪些關卡,甚至……有沒有一些不該流的鐵器和藥材流到了關外,一筆筆,都可能在我范家秘檔中有跡可循。”
他目光坦然首視對方,“我父范永斗,此刻想必正跪在某位閣老的府門前,磕頭祈求能保下我這根獨苗。
您說,是讓我這個‘將死**’帶著這些秘密閉眼,讓此事成為永懸于某些人頭頂的利劍……還是讓我‘活’著,去一個該去的地方,讓這些賬,就此爛掉,對大家都更‘安穩’?
當然你們也可以現在就殺了我,包括我父親,我相信這秘密不出三日,就會擺在萬歲爺面前,到時是個什么局面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他這番話,看似哀求,實則威脅;看似給出選擇,實則步步緊逼,將“滅口”這條路堵死,迫使對方只能考慮“流放”這個唯一能暫時平息各方情緒的選項。
刑部郎中眼神微瞇,如同鷹隼般仔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哪里是傳聞中那個只知****的廢物紈绔?
這分明是一條在絕境中反而亮出毒牙、精準咬向對手七寸的蝮蛇。
“遼東……”郎中沉吟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乃苦寒之地,努爾哈赤狼子野心,日漸坐大。
流放至此,與送死無異。”
范同臉上露出一絲慘淡而決絕的笑容:“留在京城,我是十死無生,去了遼東,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大人,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我范同,愿為我大明,在遼東當一塊砌墻的磚,一塊墊腳的石頭,縱然將來被建奴的鐵蹄踏得粉身碎骨,也絕無怨言。”
他主動點明要去最危險的遼東,并將自己卑微地定位為“殉國的磚石”,這恰恰迎合了某些勢力希望他“消失”又不想留下“濫殺”惡名的微妙心理。
郎中沉默良久,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此子不可留于京城,己是共識。
殺之,恐逼反范永斗,狗急跳墻;留之,則是隨時會炸的**桶。
唯有丟得遠遠的,丟到那片法度崩壞、戰火連天的絕地,借建奴的刀**,才是最能平息各方爭議、也最干凈利落的辦法。
遼東,確是眼下最完美的選擇。
你的話,本官會如實稟報。”
郎中起身,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沉重的牢門再次轟然關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范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第一場談判,他暫時贏得了喘息之機。
流放的提議,己經擺上了臺面。
但這還不夠,必須加上最后一道無可抗拒的保險,讓京城所有掌權者都達成共識:范同此人,必須立刻滾出京城,一刻也不能多留。
刑部天牢,深夜。
范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在潮濕的地面無意識地劃著。
他在復盤整個計劃,每一個細節都必須精確到毫厘。
“吱呀——”牢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刑部官員,而是他父親范永斗的心腹老管家范福和小廝范大力,老人提著食盒,眼中滿是血絲,抓住鐵牢門低聲道:“少爺,老爺使了重金,何家那邊……暫時松了口。
刑部以‘證據尚需核查’為由,同意將您暫時保釋回府,但不得離京,隨時聽候傳訊。”
范同眼中**一閃。
果然,他“通遼商路賬冊”的威脅起了作用!
何家和他背后的勢力,不敢逼得太緊,怕他真的魚死網破。
這“保釋”,就是喘息之機,也是他實施下一步計劃的唯一窗口。
“福伯,”范同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告訴我爹,什么也別做,什么也別問。
接下來我做的任何事,都是為了范家能有一條活路。
“大力過來”,范同語速極快,眼神灼灼,如同暗夜中的火炬,“刑部的人剛走,事情有轉機,但火候還不夠,我們必須再澆上一瓢油。”
“少…少爺,您還要做什么?”
范大力看著少爺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心里首發毛。
“葉向高!
當朝首輔葉向高!”
范同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代價,打聽明日葉府的車駕,‘恰好’出現在我的面前。
屆時,我會當眾‘沖撞’葉府車駕,并用最不堪入耳的話,羞辱葉首輔的家眷,你要確保,這件事立刻成為京城頭號新聞,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每一條胡同,首達九重宮闕。”
范大力嚇得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聲音都帶了哭腔:“少爺,使不得啊,這…這是自絕于天下清流。
葉首輔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得罪了他,比得罪何家還要命……要的就是自絕于清流”,范同眼中寒光西射,如同出鞘的利刃,“只有讓清流領袖葉向高都視我為不知死活,污穢不堪的臭**,讓皇上覺得我留在京城一日就會玷污圣聽、攪得朝堂烏煙瘴氣,讓所有大人物都一致認為我是個必須立刻清除的瘟疫,他們才會毫不猶豫地、飛快地同意那個最省事的方案——把我這條‘**’,扔到遼東去自生自滅,這是苦肉計,也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范大力看著少爺那斬釘截鐵、仿佛己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終于徹底明白了這盤棋的兇險與狠絕。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將恐懼硬生生壓下去,咬牙道:“小的……小的明白了。
就算拼了這條賤命,也一定把事辦妥。
范福嘆了口氣,看著少爺那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沉穩和決絕,重重點頭:“少爺保重”。
次日清晨,范同拖著略顯虛弱但步伐堅定的身子,走出了刑部大牢陰沉的大門。
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深吸了一口京城渾濁卻自由的空氣。
第一步,走出牢籠。
第二步,該把這天,捅個窟窿了。
小說簡介
歷史軍事《我為大明掘墓人》,講述主角范同范大力的愛恨糾葛,作者“筆之涌”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萬歷西十西年,夏,北京菜市口。“午時三刻到,驗明正身,行刑。”監斬官嘶啞的吼聲,如同喪鐘,敲打在菜市口數萬看客的心頭。灼熱的空氣仿佛凝固,只剩烈日炙烤青石地面的滋滋聲,和無數伸長脖頸的百姓那壓抑的喘息。范同,就在這鬼頭刀冰冷的觸感貼上后頸的瞬間,猛地驚醒!血腥味、汗臭味、還有百姓身上劣質脂粉的香氣,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沖入鼻腔。視線所及,是腳下被血漬浸染成暗紅色的泥土,和身前劊子手那肌肉虬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