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顧家老宅的花園被精心養護出一種近乎刻板的繁榮。
薔薇正值花期,簇擁在鐵藝花架上,香氣馥郁得幾乎讓人窒息。
林晚推著嬰兒車,走在鵝卵石小徑上。
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細碎,像是她在這里度過的近兩年時光,零落且無聲。
她停下腳步,俯身看向嬰兒車里的女兒,念念。
小家伙快滿一歲了,穿著精致的白色蕾絲連體衣,是她在這個華麗牢籠里,唯一真實溫暖的慰藉。
念念的眉眼己有七分像她,皮膚白皙,瞳孔是純凈的黑色,此刻正張著藕節似的小手,朝著空中虛虛抓握著,咿咿呀呀地試圖抓住掠過視線的一只蝴蝶。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女兒嬌嫩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幕,毫無預兆地撞開了記憶的閘門。
林晚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南方鄉下的小院。
沒有顧家的奢華,卻有著曬在竹竿上的棉布床單散發的陽光味道,有灶臺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她是被遺棄在村口的嬰孩,是奶奶,那個佝僂著背、眼神卻清亮的老婦人,將她抱回了家。
奶奶用米湯一口一口把她喂大,教她認字,教她“人窮志不短”。
***手,干枯,布滿了勞碌一生留下的繭子和皺紋,卻無比溫暖,總能精準地撫平她所有的不安和委屈。
后來,她長大了,去鎮上、繼而到縣里讀書,也不負期待考上京市有名的大學。
奶奶卻越來越老,原來總是像竹子一樣挺著的身桿也彎了下去。
醫藥費的賬單越來越厚,像不斷墜落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拼了命地兼職,但那點微薄的收入,在日益增長的醫療費用面前,只是杯水車薪。
最終,她揣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絕望,去了京市最負盛名的酒吧“未聞”,里面并不蘼亂,相反看起來很高雅,但她還是不安。
經理看中了她的臉,那種過于秾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美貌,成了一種獨特的賣點。
她開始穿著緊身的制服,端著名酒,穿梭在觥籌交錯與貪婪的目光之間,推銷著一瓶瓶可能抵得上奶奶一年藥費的液體。
就這樣一邊讀書,一邊兼職,林晚在“未聞”干了三年,但奶奶還是支撐不住走了。
最后一次見奶奶,是在一個陰沉的下午。
奶奶做完手術被護士推進病房,渾濁的雙眼窗外的落葉,嘴唇翕動,費勁地說,“奶奶……己經老了,要落葉歸根,晚晚,我們回家吧。”
回到家里,奶奶像是松了一口心氣。
林晚緊緊握著***手,那雙手曾為她縫補衣裳,曾為她遮風擋雨,此刻卻冰冷無力。
然后,她感覺到掌心中的手輕輕一顫,最終徹底松弛下來,像一片枯葉,無聲地垂落在床單上。
世界,在她二十二歲那年,徹底安靜了。
那個無論多晚都會在村口小院為她點起一盞燈的人,不在了。
從此,萬家燈火,再無一事為她而亮。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帶來的窒息感卻比潮水更洶涌。
林晚看著嬰兒車里渾然不知世事、兀自嬉笑的女兒,一股巨大的悲慟和遲來的崩潰,毫無征兆地席卷了她。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可這燈火,也讓她更加害怕失去。
眼淚無聲滴落,滾落在嬰兒車的遮陽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在這個深宅大院里,哭泣是需要理由的。
她一個孤女,沒有資格哭泣。
她俯下身,將臉深深埋進女兒柔軟的小身體里,帶著奶香的溫熱,像是當年被奶奶抱在懷里一樣。
林晚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這是她的女兒,是她在這世上血脈相連的親人,是她活著的、全新的意義。
也許是母女連心,原本乖巧的念念似乎感知到了母親洶涌的情緒,小嘴一癟,突然毫無預兆地嚎啕大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驚醒了沉浸在悲傷中的林晚,也驚動了不遠處,剛剛步入花園的一道挺拔身影。
林晚余光瞥見有人走近,心中一驚,慌忙首起身,借著嬰兒車的遮擋,迅速用手背擦干臉上的淚痕。
她努力擠出一個溫柔的微笑,將被她情緒感染而大哭的女兒從嬰兒車里抱出來,輕輕拍**她的背,低聲哄著:“念念不哭,媽媽在,媽媽在這里……”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哭過后的沙啞,卻刻意放得柔軟,仿佛剛才那個崩潰脆弱的女人只是幻覺。
皮鞋扣在鵝卵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她的視線低垂,一雙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以及筆挺熨帖、挺括的西裝褲腿映入眼簾。
順著那雙腿往上看,是包裹在昂貴西裝布料下的修長雙腿和勁瘦腰身,最后,對上了一張英俊卻冷冽的面容。
是顧廷硯。
他站在幾步開外,午后的陽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暈。
他穿著嚴謹的三件套西裝,一絲不茍,如同他此刻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深邃的眉眼間帶著一種疏離的審視,薄唇緊抿,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若是往常,林晚會對這種冰冷感到不適和壓力。
但此刻,比起黏膩惡心的視線騷擾,顧廷硯這種明確劃清界限的、公事公辦般的冷漠,反而讓她詭異地感到一絲安全。
至少,他的冰冷是純粹的,不摻雜那些令人作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