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一關，陳遠強撐的那口氣徹底散了，天旋地轉，差點栽倒。

阿禾驚叫著用力撐住他，半扶半抱地將他挪到那張硬板床邊。

“郎君！

你怎么樣？

別嚇阿禾啊！”

小丫鬟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給他擦額頭上的冷汗。

“沒……沒事，脫力了。”

陳遠靠在床頭，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感。

這身體，實在太虛弱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粗茶壺，“水……”阿禾趕緊倒了一碗涼水過來。

陳遠接過，手抖得厲害，碗沿磕碰著牙齒，但他還是小口小口地，強迫自己喝下去半碗。

冰涼的水流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那股燥熱和眩暈。

“阿禾，家里……真的只剩五文錢了？”

陳遠緩過一口氣，聲音依舊沙啞。

阿禾眼圈又紅了，從墻角一個破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五枚銹跡斑斑的鐵錢，捧到陳遠面前：“郎君，都在這里了。

米缸也……也快見底了。”

五枚鐵錢，在陳遠眼中，比羽毛還輕，卻壓得他心頭沉重。

三天，一百貫？

簡首是天方夜譚。

靠這身體去扛活？

怕是半天就累死了。

去借？

如今誰肯借錢給一個落魄等死的寒門子？

唯一的希望，似乎就在手邊這個黑漆木匣上。

原主的父親陳望，只是個不得志的小官，但為人謹慎，好讀書。

這**是他生前最珍視之物，原主性格懦弱，從未想過打開看看。

陳遠深吸一口氣，將木匣放在膝上，仔細打量。

**做工精巧，是上好的烏木，那個蓮花鈕的暗扣設計巧妙，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再次按下機括，匣蓋彈開。

里面整齊地放著幾卷用皮繩捆好的竹簡，顏色深沉，邊緣光滑，顯然常被摩挲。

竹簡下，是那本《論語集注》，書頁泛黃，但保存完好。

陳遠先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簡，解開皮繩，緩緩展開。

上面的字是小篆，筆力遒勁。

他大學時輔修過古文字，認起來不算太吃力。

開篇幾行，記錄的是些零散的見聞，某地風俗、物產之類。

陳遠微微皺眉，快速瀏覽。

首到中間部分，他的目光凝住了。

“……永嘉郡，鹽梟猖獗，私鹽之利，倍于官鹽。

其道多走水路，沿甌江支流，過黑風峽……”私鹽！

陳遠心跳漏了一拍。

無論在哪個朝代，鹽都是暴利之物，也是官府的禁忌。

父親記錄這個做什么？

他繼續往下看，后面更具體，提到了幾個疑似私鹽交接的地點，甚至還有一首像是民謠的暗語：“月照三江口，魚龍夜里走。

莫問船家***，金銀不換一袋白。”

這“一袋白”，指的恐怕就是鹽！

他強壓住激動，放下這卷，又拿起另一卷。

這一卷的內容更讓他吃驚，并非見聞，而是一張關系網！

上面用極細的筆觸，記錄了一些永嘉郡乃至建康城中一些官員、士族、甚至軍中將領的名字、職位、籍貫，旁邊還有簡單的批注，如“貪財”、“重名”、“與某不睦”。

這哪里是讀書筆記，這分明是一本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護身符”或者說……“催命符”！

父親收集這些，是想做什么？

自保？

還是別有抱負？

陳遠感到后背一陣發涼。

他意識到，自己繼承的不僅是債務和破屋，可能還有一個巨大的麻煩。

他定了定神，拿起最后一卷竹簡。

這卷看起來最新，記錄的是父親對當下朝政和本地政務的一些看法，其中一段，引起了陳遠的注意。

“……縣尊吳文淵，出身吳興吳氏旁支，好名而實庸。

近年頗熱衷舉辦文會，邀名士清談，實則政事多委于縣丞宋成。

宋成，即本縣豪強宋氏之長，與郡中王別駕有姻親，故吳縣令亦多有仰仗，乃至縱容……”看到這里，陳遠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劃過！

縣尊吳文淵好名，喜歡搞文會、清談會！

而縣丞宋成，就是宋家的人！

難怪宋家如此囂張，原來在官府有如此硬的靠山。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機會！

一個或許能打破眼前死局的機會！

“郎君……你看這個做什么？

又不能當飯吃。”

阿禾見陳遠對著竹簡發呆，忍不住小聲問道，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頓時羞紅了臉。

陳遠從沉思中回過神，看著阿禾瘦黃的小臉，心里一軟。

他溫和地問：“阿禾，餓了吧？

家里還有什么能入口的？”

“還、還有些麩皮……奴婢去熬點麩皮粥。”

阿禾低聲道，這幾乎是喂牲口的東西了。

“麩皮粥……”陳遠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搖搖頭，將目光重新投向竹簡，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阿禾，麩皮粥先不忙。

我問你，縣令吳文淵，最近是否要舉辦文會？”

阿禾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聽街坊說過，過兩日，縣令要在城外的鶴鳴山辦什么‘曲水流觴’，請了好多文人雅士呢。”

曲水流觴？

果然是附庸風雅。

陳遠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竹簡上的“好名而實庸”幾個字，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風險極大，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他需要一張通往那個“曲水流觴”會的門票，以及一個能一鳴驚人的……“創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角那幾張用來記賬的破舊草紙上，上面是原主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這個時代的記賬方式，實在太原始了。

也許……可以從這里入手？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陳郎君可在家否？

縣令吳公有帖送至！”

陳遠和阿禾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說曹操，曹操就到？

陳遠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對阿禾點了點頭：“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