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滄三千年，秋。

青霧鎮的霧比往常濃了三分，黏膩地裹著鎮口那棵老槐樹，把皸裂的樹皮泡成灰黑色，像極了鎮上老人凍裂的手。

林徹蹲在槐樹下，手里攥著半塊剛烤好的麥餅，指尖還沾著炭灰——這是他今早用三張獸皮從雜貨鋪換來的，本想留著給妹妹林晚當晚飯。

“阿徹！

阿徹！”

急促的呼喊刺破霧氣，是鄰居王嬸的聲音。

林徹猛地站起來，麥餅“啪”地掉在地上，沾了層濕泥。

他顧不上撿，拔腿就往鎮東跑，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這個時辰，林晚本該在鎮邊的藥田采桔梗，王嬸這副慌張模樣，準沒好事。

霧氣里飄來血腥味。

不是山林里野獸的腥氣，是人的血，熱的，帶著鐵銹味，混在潮濕的空氣里，扎得林徹鼻腔發疼。

他跑過熟悉的青石板路，路過李伯的鐵匠鋪時，瞥見門簾下露著半截染血的圍裙，平日里燒得通紅的熔爐，此刻冷得像塊死鐵。

“晚晚！”

林徹嘶吼著沖進藥田，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往日綠油油的藥田被踩得稀爛，桔梗、甘草混著泥土和血，鋪了滿地。

三個穿著月白長袍的人站在田中央，袍角繡著銀白的“凌霄”二字——是上界來的仙師。

而他的妹妹林晚，那個總愛扎著雙丫髻、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的小姑娘，正被其中一個仙師按在地上，手腕上纏著泛著冷光的鎖靈鏈，鏈尖刺破皮膚，滲出的血珠順著鏈節往下滴，在地上積成小小的血洼。

“放開她！”

林徹沖過去，卻被另一個仙師揮出的靈力彈開，狠狠撞在田埂的石頭上，胸口一陣悶痛，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下界賤民，也敢沖撞仙師？”

那仙師皺著眉，語氣里滿是輕蔑，“此女身染魔氣，按《玄滄律》，當定為‘無赦之徒’，就地伏誅。”

“魔氣？”

林徹撐著身子爬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只是個采藥的姑娘！

每天除了藥田就是家里，哪來的魔氣？

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被按在地上的林晚聽到哥哥的聲音，艱難地抬起頭，小臉煞白，嘴唇哆嗦著：“哥……我沒有……我只是剛才看到一只受傷的黑鳥，想給它裹傷口……黑鳥？”

按住林晚的仙師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只己經僵硬的鳥尸，那鳥通體漆黑，羽毛上確實沾著些暗紅色的液體，“此乃‘噬魂鴉’，是魔修的信使，沾其氣息者，便是與魔為伍。

按律，無赦。”

“不過是只鳥！”

林徹紅了眼，再次沖過去，“就算是魔修的信使，晚晚只是碰了它，沒有害人！

憑什么定她無赦？”

“憑什么？”

仙師像是聽到了*****，抬手亮出一塊刻著“凌霄執法”的玉牌，“憑上界仙門定下的規矩，憑《玄滄律》第一章第三條——凡與魔修、魔器、魔畜有染者，無論是否害人，皆為無赦之徒。”

林徹的腳步頓住了。

他聽過“無赦”這兩個字。

在青霧鎮的茶館里，說書先生講過上界仙門斬魔的故事，說那些“無赦之徒”個個青面獠牙，**如麻，所以仙師斬他們，是替天行道。

可他的晚晚，連踩死一只螞蟻都要愧疚半天，怎么會是無赦之徒？

“仙師，求您……”林徹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硬邦邦的田埂上，疼得他額頭冒冷汗，“晚晚還小，她不懂什么魔不魔的，求您饒了她這一次，我帶她去給您賠罪，去上界的仙山祈福，您要什么我都給您……放肆！”

仙師一腳踹在林徹胸口，把他踹得往后倒去，“無赦之徒，豈容你求情？

今日若放了她，他日她成了魔修，害了更多人，你擔待得起？”

林晚看著哥哥被打，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哥！

別求他們！

我沒有錯！”

“還敢嘴硬？”

那仙師眼神一厲，抬手凝聚起一道銀白色的靈力，靈力里帶著刺骨的寒意，首指向林晚的眉心——那是凌霄閣的“斬魔訣”，專門用來斬殺魔修，一旦擊中，魂飛魄散。

“不要！”

林徹目眥欲裂，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擋在林晚身前。

就在靈力即將落在林徹背上的瞬間，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從霧氣里竄出來，撞在仙師的手腕上。

仙師的手一偏，靈力打在旁邊的土坡上，炸開一個半人深的坑。

“誰？”

三個仙師同時警惕起來，手按在腰間的法器上。

那黑影落在地上，顯露出身形——是個穿著黑色斗篷的男人，斗篷的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手里握著一把黑色的短刀，刀身上沾著幾滴血，顯然剛才那一下，己經傷了仙師。

“閣下是何人？

竟敢阻撓凌霄閣執法？”

為首的仙師厲聲問道，語氣里多了幾分忌憚——能在他們三個仙師眼皮底下偷襲得手，這人的修為絕不簡單。

黑衣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帽檐下露出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像燒紅的烙鐵，落在三個仙師身上。

他手腕一翻，黑色短刀劃出一道殘影，首撲按住林晚的仙師。

那仙師臉色一變，急忙松開林晚，抬手結印抵擋。

可他的靈力剛碰到短刀，就像冰雪遇到烈火，瞬間消融。

短刀劃過他的喉嚨，鮮血噴濺而出，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地上，身體很快變得冰冷。

另外兩個仙師嚇得臉色慘白，轉身就要跑。

黑衣人身影一閃，攔住了他們的去路，短刀再次揚起，又是兩道血光。

霧氣更濃了，把藥田的血腥味裹得嚴嚴實實。

林徹護著林晚，縮在田埂邊，看著眼前的黑衣人，心臟狂跳——這個人，殺了仙師，按《玄滄律》，也是無赦之徒。

黑衣人轉過身，看向林徹和林晚，暗紅色的眼睛里沒有殺意，只有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走到林晚身邊，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手腕，卻又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