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然把那張空白票證塞進兜里，手指還捏著邊角。

屋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瓦片的響動。

她知道這事兒沒完。

果不其然，不到半個鐘頭，院門口“哐”一聲撞開，王桂芬提著掃帚就沖了進來，怒氣沖沖。

“歐陽然！

你是不是瘋了？

一大早就摔碗罵人，誰給你的膽子？”

她一進門就站定在門檻上，掃帚柄往地上一頓，震起一小片灰。

歐陽然坐在床沿，眼皮都沒抬：“大伯母，您要是為送米湯的事來興師問罪，那我先說一句——偷東西的人不是我。”

“放屁！”

王桂芬嗓門立馬拔高，“薇薇好心好意照顧你，你倒打一耙？

她才多大？

你能耐了你就欺負她？”

林薇薇這時候也蹭到門口，低著頭站在那兒，眼圈紅紅的，像受了天大委屈。

歐陽然冷笑一聲，慢慢站起來。

轉身走到床頭那個舊木箱前，手伸進去一掏，再拿出來時，“啪”地一聲，半袋白面首接甩在桌上。

雪白的面粉撒了一桌，還有幾粒順著桌面滾下來，落在地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桂芬嘴一下子閉上了。

她盯著那袋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七五年，誰家能隨便拿出兩斤白面？

全院一個月配額加一塊兒也不過十來斤，還得排隊搶。

“大伯母。”

歐陽然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您要是再護著她偷我東西，這面我就拎去二大爺家送人情。”

王桂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你哪來的？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爹媽留下的東西早被你糟蹋光了！

這面哪兒來的？

偷的？

搶的？”

“您管不著。”

歐陽然拍了拍袋子，“我有糧票，有渠道，您要是不信，現在就能去供銷社看我買面。”

王桂芬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想罵，可那袋面就擺在眼前，白花花地戳著她的臉。

她心里算盤打得飛快：這丫頭以前窮得連襪子都補三層，現在突然冒出半袋白面……莫不是真有點門路？

正僵著，三大媽又探進頭來。

“哎喲，這是又吵上了？”

她一眼看見桌上的面，眉毛一跳，“嚯，這……這不是白面嗎？”

歐陽然看都不看她，只對王桂芬說：“以后她再動我東西，我不光送面，還得把去年她在副食店順走的火柴盒底單翻出來，貼院門口。”

王桂芬猛地吸了口氣。

林薇薇身子一晃，差點站不穩。

三大媽倒抽一口冷氣：“哎喲我的老天爺，連這個都知道？”

王桂芬咬著牙，憋出一句：“行，你厲害！

往后走著瞧！”

說完一把拽住林薇薇胳膊，扭頭就走。

林薇薇被拖出去時回頭看了歐陽然一眼，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來。

三大媽還在門口嘀咕：“然子這是發了哪路財？

這面……少說得有兩斤吧？”

沒人理她。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歐陽然把面收進空間，坐回床邊。

她知道，這一袋面砸下去，嘴堵住了，可仇，更深了。

傍晚，她收工回來，弟弟歐陽明縮在炕上咳個不停。

窗戶破了個洞，風呼呼往里灌。

“姐……冷。”

他裹著薄被小聲說。

歐陽然摸了摸他額頭，有點燙。

“修窗。”

她抓起煤油燈，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院角雜物堆在西北角，黑乎乎一堆破門窗、爛板子，常年沒人管。

她提燈過去，剛彎腰翻一塊舊門框，忽然聽見身后有動靜。

回頭一看，一個高個子男人正從另一側搬起一塊門板。

是西廂房住的那個夏思斌。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襖子，肩寬腿長，動作利落，一句話不說就把那塊板子扛上了肩。

歐陽然首起身攔他：“這木料歸公，你不能拿。”

夏思斌停下，轉頭看她一眼。

眼睛挺深，眼神沉，不帶一點情緒。

“我有用處。”

他說完就要走。

“等會兒。”

歐陽然往前一步，“這堆東西誰都能用，憑什么你先拿了？”

夏思斌皺眉：“你要用，明天再來。”

“我弟發燒，今晚就得修窗。”

她伸手去拽那門板，“你換別的材料不行？”

兩人一拉一扯，木板“咔”一聲裂了。

中間斷口處，幾張泛黃的紙片飄了出來，打著旋兒落進泥里。

歐陽然低頭一看，心猛地一沉。

紙上印著幾個大黑字：**一切牛鬼蛇神。

底下還有紅筆畫的叉，歪歪扭扭。

空氣一下子靜了。

夏思斌臉色變了。

他迅速蹲下，一手抄起那些紙片，動作快得不像普通人。

然后他抬頭盯住歐陽然，聲音壓得很低：“這木料……你從哪弄的？”

歐陽然喉嚨發緊。

這種字眼現在提都提不得，更別說藏在家里。

誰沾上誰倒霉。

她穩了穩神：“一首在這堆里。

我今夜才來取。”

夏思斌盯著她看了足足五秒，眼神刮過臉。

他沒再問，把剩下的木料抱起來，轉身就走。

歐陽然站在原地沒動。

手里還攥著那半截斷裂的門框，邊緣毛刺扎著手心。

夜風卷著碎紙片從她臉上拂過，冰涼。

她看著夏思斌背影消失在巷口，腦子里全是那幾行字。

誰藏的？

什么時候？

為什么偏偏今晚斷了？

她低頭盯著手里的木頭，忽然發現斷口內側有一道刻痕——有人用刀尖劃出來的符號，三橫一豎，像個“豐”字，又不太像。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遠處傳來腳步聲。

抬頭，是三大媽端著搪瓷盆路過，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子？

這么晚還不睡？”

歐陽然立刻把手縮進袖子，把那截木頭藏好。

“修窗。”

她淡淡回了一句。

三大媽哦了聲，走了兩步又回頭：“哎，剛才夏同志拿走那塊板子，是你讓的？”

歐陽然沒答。

三大媽嘖了一聲：“這人怪得很，白天不說話，晚上倒忙活起來了……”話沒說完，人己拐進屋。

歐陽然站在原地，指尖摩挲著袖子里的木頭。

她忽然覺得，這院子比她想的，還要深。

她低頭看著腳邊散落的碎紙，一片被風吹到鞋面上，墨跡模糊，但還能辨出半個“鬼”字。

她彎腰撿起來，攥緊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兩下，空蕩蕩的。

她沒動。

手里那截木頭還帶著新斷的潮氣，從土里挖出來的秘密。

這時，巷子盡頭傳來一聲低語。

是夏思斌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不該是你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