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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自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窒息中掙脫,仿佛溺水之人猛地探出水面,肺部因驟然涌入的、帶著霉味和藥味的空氣而引發一陣劇烈的嗆咳。
金光瑤——不,此刻的他,靈魂是歷經背叛與封印的斂芳尊,軀殼卻屬于少年孟瑤——驟然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破舊不堪的紗帳頂,邊緣掛著積年的塵絮,幾縷慘淡的晨光從糊窗的桑皮紙破洞中透入,在布滿污漬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熏香也掩蓋不住的、濃重的中藥味,以及這思詩軒特有的、脂粉與腐朽交織的頹靡氣息。
這里是……云夢萍鄉,思詩軒,他年少時居住的那間逼仄房間。
他不是應該在……觀音廟嗎?
被聶明玦那鐵鉗般的殘手死死扼住喉嚨,胸腔被二哥——藍曦臣——那柄朔月長劍穿透,冰冷與劇痛交織,最后是棺木合上的沉悶巨響,以及永世不得超生的、令人靈魂戰栗的絕望……記憶的最后一刻,是藍曦臣痛楚而不可置信的眼神,那眼神比朔月的劍鋒更讓他心寒。
二哥……被刺痛的心臟仿佛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首不起腰,然而這具年輕身體帶來的劇烈生理反應,讓他清晰地意識到,這并非夢境。
“阿瑤……你怎么了?”
一個虛弱而溫柔,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的聲音。
他僵硬地一點點轉過頭。
脖頸發出的細微“咔噠”聲,在落針可聞的房間里清晰可見。
床邊,躺著那個他曾在無數個午夜夢回,看到的被愧疚反復煎熬的女人,臉色蠟黃,眼窩凹陷,嘴唇因干涸裂開細小的血口,氣息微弱得如風中殘燭。
但確確實實還活著的女人。
他的母親,孟詩。
“娘……” 干澀的喉嚨里,擠出了這個久遠到幾乎陌生的稱呼。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酸楚、委屈的洪流首沖鼻尖,視線瞬間模糊不堪。
是臨終前的幻覺嗎?
還是天道對他這個****之人的最后嘲弄?
“咳咳……咳咳咳……”孟詩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瘦削的肩膀劇烈聳動,每一聲都像是要耗盡她最后的生命力,仿佛下一秒就會咳出破碎的內臟。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動作卻因靈魂與**的不適配而顯得生疏僵硬。
前世,母親去世時,他悲痛欲絕,感覺整個世界的支撐都崩塌了,除了哭泣和祈禱,無能為力。
可如今,歷經宦海沉浮,親手制造過無數死亡的他,面對這熟悉的、注定走向終結的場景,竟有種隔岸觀火的荒謬感和深深的疲憊與無力感。
“阿瑤,別怕……”孟詩好不容易緩過氣,蠟黃的臉上擠出一個安撫的、近乎討好的笑容,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的手,從枕邊摸出那個她珍藏了十幾年、邊緣己經磨損的藍色小布包,珍而重之地、一層層地打開,露出了里面那枚略顯陳舊、卻依舊能看出質地不凡的珍珠扣。
“娘……娘沒事……這個……你拿著……”她將扣子塞進他手里,冰涼粗糙的指尖觸碰到他的掌心,帶著死亡的預兆,“去蘭陵……找你父親……金光善……他見到這個……一定會……認你的……”又是這句話。
又是這枚如同詛咒般的珍珠扣。
前世,就是這枚扣子和這句遺言,如同最甜美的毒藥,支撐著他踏上那條布滿荊棘的尋親之路,也將他一步步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金陵臺那高聳入云、仿佛永遠也爬不完的臺階,被人從背后狠狠一腳踹下時,身體失控滾落的眩暈與劇痛,周圍那些華服修士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嗤笑,金光善那冷漠甚至帶著厭棄的眼神……無數屈辱而清晰的畫面,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間涌入腦海,讓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刺骨,握著珍珠扣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命運的十字路口,回到了悲劇開始的起點。
一股強烈到幾乎無法抑制的沖動涌上心頭——告訴娘真相!
撕開那層溫情脈脈的偽裝!
告訴她那個她念了一輩子的男人根本就是個虛偽懦弱、無情無義的騙子!
告訴她這枚扣子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告訴她這是他急于抹去的污點!
告訴她不要去指望那虛無縹緲的愛!
“娘……”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砂石堵住,干澀發痛,卻發不出更多的音節。
他看著母親那雙因久病而渾濁、卻依舊燃燒著近乎偏執希冀的眼睛,那里面閃爍著她生命中最后、也是最脆弱的光。
戳破這個她賴以生存的泡沫,等于親手掐滅她最后的念想,讓她在絕望和痛苦中離世。
他做得出來嗎?
歷經一世,他心硬如鐵,算計人心,鏟除**,甚至可以對血脈至親下手,可面對這唯一的、給予他最初也是最后溫暖的親人,他發現自己依舊狠不下這個心。
更何況,就算說了,母親會信嗎?
她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里太久了,久到寧愿溺斃其中,也不愿面對冰冷的現實。
她只會以為他是悲傷過度,或者燒糊涂了。
一種深深的、幾乎將人淹沒的無力感席卷了他。
重生,并未賦予他改變一切的力量,反而讓他更清晰地、如同旁觀者般體會著命運的殘酷。
他救不了母親,就像他最終無法挽回二哥的信任一樣。
“娘,您先別說話,好好休息。”
他最終只是將那股幾乎沖垮理智的悲憤強行壓回心底,接過那枚沉甸甸的扣子,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仿佛順著血脈蔓延至心臟。
他垂下眼睫,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完美地掩去眸底翻涌的痛苦、掙扎以及那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深沉戾氣,“我會好好的。
您放心。”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少年人的溫順,與他內心洶涌的驚濤駭浪形成可悲的對比。
接下來的幾天,他如同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提線木偶,重復著前世的軌跡。
奔波請醫,守著小小的藥罐熬煮那幾乎沒什么作用的湯藥,用溫水小心翼翼地為母親擦拭身體,日夜守在床邊。
但他不再像前世那樣,只會無助地握著母親的手,淚流滿面地祈求上天垂憐。
他的眼神里多了冷靜,甚至是一種近乎**的、醫生觀察病情般的專注。
他看著生命如何一點點從母親體內流逝,感受著這具年輕身體里那份屬于少年孟瑤的、純粹而尖銳的悲痛,與屬于仙督金光瑤的、歷經滄桑后的麻木與冷漠,相互交織、激烈撕扯。
他痛苦,為母親的即將離去,為這世間唯一不計代價愛他之人生命的終結。
他更痛苦,因為他知道自己或許有能力用更激烈的手段——比如憑借前世的記憶和手段,去竊取、去搶奪更名貴的藥材,甚至動用一些非常規的、或許有效的偏方——或許能拖延一時半刻。
但他沒有,因為他清楚地知道,母親的病是積勞成疾,是多年心郁結,是油盡燈枯,非尋常藥石可醫。
強行挽留,或許只是延長她在痛苦中的掙扎。
而且,他重生的目的,不是為了重復過去的悲劇,他要走一條截然不同的、能夠真正掌控自己命運的路。
母親的離世,是這條路上必須跨越的第一個,也是最痛的一個節點。
在一個細雨霏霏的黃昏,殘陽透過破窗,將屋內染上一層凄艷的橘紅色。
孟詩的氣息越來越微弱,最終,她握著他的手,用盡最后力氣,嘴唇翕動,喃喃念著“金光善”的名字,至死都帶著那份未渝的幻想,溘然長逝。
手心的溫度,一點點冷卻,僵硬。
孟瑤(此刻,他更愿意以這個名字自稱,仿佛這樣就能與那個“斂芳尊”金光瑤劃清界限)靜靜地坐在床邊,保持著被握手的姿勢,許久沒有動彈。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死寂的、仿佛萬物終結般的平靜。
只有那無聲滑落的淚珠,一滴,兩滴,砸在母親逐漸冰冷的手背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這眼淚,不僅僅是因為失去。
更是因為明知道結局卻無法改變、甚至某種程度上默許其發生的負罪感;因為對自己此刻近乎冷酷的冷靜的憎惡與鄙夷。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雨聲漸密,天色徹底暗沉。
他才緩緩地、極其輕柔地抽出手,為母親整理好儀容,拉過那床單薄的被子,蓋住了她安詳卻又帶著執念遺容的臉。
他起身,開始熟練地操辦后事。
用母親藏在枕下、所剩無幾的積蓄,加上他當掉母親僅有的幾件不值錢首飾和自己一些雜物換來的微薄錢財,買了一副最便宜的薄棺。
他沒有驚動思詩軒里那些或冷漠或看熱鬧的旁人,獨自一人,在冰冷的秋雨中,雇了一輛破舊的板車,將母親的棺木拉到了城外一處安靜且無人打擾的向陽山坡上。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衫,冰冷的寒意滲透肌膚。
他拒絕了車夫的幫忙,獨自一人,用借來的鐵鍬,一鏟一鏟,在濕滑泥濘的土地上,挖出了一個墓穴。
泥土沾滿了他的褲腿和雙手,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睛,澀痛難當,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挖掘著,仿佛在進行某種自我懲罰的儀式。
將棺木緩緩放入墓坑中,他跪在泥水里,抓起一把把混合著雨水的濕冷泥土,輕輕撒在棺蓋上。
“娘,對不起。”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被雨聲掩蓋,幾乎微不可聞,“您想要兒子走的那條路,是絕路走不通的。
這一世,兒子要換條路了,一條……或許更臟,但絕不會再任人踐踏的路。”
“娘,您別再念著那個人了,我以后會再回來看您。”
他從懷中掏出那枚如同烙鐵般燙人的珍珠扣,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雨水沖刷著扣子表面,折射出微弱而諷刺的光。
然后,他毫不猶豫地在母親的墳旁,用手挖了一個更小的坑,將這枚承載了母親一生幻想和他前世屈辱起點的信物,深深地埋了進去,用力壓實泥土。
他像是埋葬了過去那個天真愚蠢、渴望父愛的自己,埋葬了那份可悲的執念,也正式告別了那個名為孟瑤的可憐少年。
他沒有立碑,只搬來幾塊不起眼的石頭,堆疊成一個簡單的標記。
在墳前,他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額頭頂在冰冷的、沾滿雨水的泥土上,停留了許久。
然后,他站起身,抹去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痕跡,眼神里最后一絲軟弱與彷徨被徹底剝離,只剩下冰冷的決然。
他沒有回思詩軒,那里己無任何留戀。
他朝著與云夢萍鄉相反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通往蘭陵的官道,也不是去往清河的方向,而是憑借前世模糊的記憶,向著那個與藍曦臣初次相遇的地點——清河與姑蘇交界處的一片偏僻山林,跋涉而去。
他身無長物,只有幾塊干糧和一點點銅板。
路途遙遠,風餐露宿。
他憑借遠超年齡的沉穩和前世歷練出的生存能力,躲避流寇,應對盤查,甚至偶爾用一點小聰明賺取微不足道的路費。
身體的疲憊與饑餓,反而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他不斷地思考,規劃著未來的每一步。
****,溫若寒……那個前世最終死在他手上的、強大而危險的梟雄。
他知道,溫若寒野心勃勃,求才若渴,同時也****,喜歡絕對的控制和忠誠。
他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迅速引起溫若寒注意,又不會顯得太過突兀的方式。
小說簡介
長篇幻想言情《重來:岐山起始》,男女主角孟瑤藍曦臣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岑瑾言”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新手,求放過!意識自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窒息中掙脫,仿佛溺水之人猛地探出水面,肺部因驟然涌入的、帶著霉味和藥味的空氣而引發一陣劇烈的嗆咳。金光瑤——不,此刻的他,靈魂是歷經背叛與封印的斂芳尊,軀殼卻屬于少年孟瑤——驟然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破舊不堪的紗帳頂,邊緣掛著積年的塵絮,幾縷慘淡的晨光從糊窗的桑皮紙破洞中透入,在布滿污漬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熏香也掩蓋不住的、濃重的中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