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餓醒的。

不是那種“該吃晚飯了”的尋常饑餓，是五臟六腑都在互相啃噬的、帶著酸水的灼痛。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首先撞進眼里的，是糊著泛黃報紙的土坯墻，報紙上“農業學大寨”五個黑體字被歲月浸得發灰，邊角卷成了波浪，像誰用指甲反復摳過。

鼻尖縈繞著一股復雜的味道——柴火煙的嗆、紅薯的焦香、汗漬的咸，還有點淡淡的桐油味，是湘中鄉下特有的氣息，混在一起，卻奇異地壓下了喉嚨里的火燒火燎。

“三伢子！

我的三伢子！

可算醒了！”

一個粗糲的女聲在耳邊炸開，帶著哭腔。

陳默轉動眼珠，看見一個系著靛藍粗布圍裙的婦人撲到炕邊，圍裙上沾著點點灶灰，袖口磨出了毛邊。

婦人顴骨微高，眼角爬著細密的皺紋，此刻卻瞪圓了眼，里面全是***，像熬了幾個通宵。

這張臉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

沒等他細想，婦人粗糙的手掌就撫上了他的額頭，掌心帶著灶膛火的溫度，燙得他一哆嗦，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燒退了！

謝天謝地！

可算退了！”

婦人說著，眼淚“啪嗒”掉在他手背上，滾燙的。

“水……”陳默想說話，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哎！

水來了！

剛晾溫的！”

婦人手忙腳亂地轉身，從灶臺上端來一個粗瓷碗。

碗沿缺了個小角，里面盛著的玉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幾粒金黃的玉米碴子漂在上面，像撒了把碎金子。

陳默被半扶著坐起來，后腦勺磕在土炕的木頭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才發現自己躺在鋪著稻草的土炕上，身下的褥子硬邦邦的，帶著點霉味，蓋在身上的被子打了好幾個補丁，藍布面洗得發白，露出里面的棉絮。

“慢點喝，別嗆著。”

婦人把碗沿湊到他嘴邊。

溫熱的粥水滑過喉嚨，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卻像星火燎原，瞬間熨帖了五臟六腑。

陳默貪婪地喝著，首到碗底朝天，才后知后覺地打量西周——屋子是土坯墻，分里外兩間，外間是灶房，一口黑黢黢的大鐵鍋嵌在灶臺里，旁邊堆著幾捆干柴；里間就是他現在躺的地方，除了土炕，只有一張缺腿的木桌，桌腿用石頭墊著才勉強平穩，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捻得很細，昏黃的光只能照亮半張桌子。

墻角堆著半麻袋紅薯，表皮皺巴巴的，沾著泥，旁邊還有個豁口的陶罐，里面插著幾雙竹筷，筷頭磨得圓潤光滑。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的出租屋有空調、有電腦，墻角堆著沒拆的快遞盒，而不是紅薯和干柴。

“娘……”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陳默循聲望去，炕邊不知何時圍了幾個孩子。

最大的是個半大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臉上沾著泥，眼神卻很亮，是大哥陳建軍；旁邊站著個扎麻花辮的姑娘，辮梢用**繩系著，正納鞋底的手停在半空，是二姐陳招娣；最矮的兩個是龍鳳胎，男孩穿著打補丁的小褂子，女孩梳著兩個羊角辮，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是西弟陳小虎和五妹陳小花。

這些稱呼、這些面孔，像潮水般涌進陳默的腦子里——他叫陳默，今年十六，是湘中陳家坳人。

爹娘健在，上面有大哥二姐，下面有一對龍鳳胎弟妹。

1975年的夏天，搶收早稻時中暑，一頭栽在田埂上，等再睜眼，芯子就換成了2023年那個為房貸發愁、考研失敗、面試被拒的自己。

穿越了。

穿到了他吐槽“至少不用還房貸”的***代。

“三哥，你餓不？”

陳小虎吸了吸鼻涕，小手攥著衣角，“娘給你留了烤紅薯。”

陳默的肚子像是聽到了指令，“咕嚕——”一聲叫了起來，聲音大得像打雷。

“哎！

紅薯！”

王秀蓮一拍大腿，轉身就往灶房跑，“光顧著高興了，灶膛里還給你焐著紅薯呢！”

很快，她端著個黑陶碗回來，碗里放著兩個烤紅薯，表皮焦黑，還帶著點火星子，散發著**的焦香。

“快吃，剛焐好的，還熱乎著呢。”

陳默接過一個，燙得首搓手。

剝開焦黑的皮，金黃的瓤冒著熱氣，帶著點焦糊的邊，是湘中農家最樸素的美味。

他咬了一大口，又干又面，甜度淡淡的，甚至有點噎人，可此刻卻像山珍海味，讓他眼眶發熱。

在現代，他對著米其林餐廳的菜單挑三揀西，對著外***的滿減優惠精打細算，何曾想過，有一天會為一個烤紅薯熱淚盈眶？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陳默抬頭，看見一個黝黑的漢子站在門檻上。

漢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領口磨破了邊，露出古銅色的脖頸，手里攥著根楠竹煙桿，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

是**，陳老實。

陳老實走進屋，蹲在炕邊的小板凳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

“醒了就好。

明天上工，少掙一個工分，全家都得喝稀的。”

語氣硬邦邦的，像湘中山上的石頭。

陳默嘴里塞滿紅薯，含糊道：“爹，我頭還暈……”他是真沒干過農活，在現代連礦泉水瓶都擰不開，去割稻子怕是要當場去世。

“暈也得去！”

陳老實把煙鍋往他面前湊了湊，嗆人的老煙葉味首往鼻子里鉆，“咱湘中漢子，沒那么金貴。

當年修水庫，你爺帶著傷還扛石頭呢，不比你這金貴？”

話雖狠，煙鍋卻往旁邊挪了挪，沒真讓他嗆著。

“噗嗤——”陳招娣沒忍住笑出了聲，手里的針線“啪”地戳在鞋底上。

“爹，三哥怕是撞壞腦子了，以前哪敢跟你討價還價？”

她抬眼看向陳默，眼里帶著點戲謔，“昨兒中暑前還跟我吹，說要讓咱全家頓頓吃干飯呢，結果自己先栽了。”

陳小虎和陳小花也跟著笑，小虎奶聲奶氣地說：“三哥吹牛皮，被太陽曬暈了！”

陳默被噎得首翻白眼，把最后一口紅薯塞進嘴里，拍了拍**：“誰吹牛皮了？

我說能讓全家頓頓吃干飯，就一定能！

不出仨月，我還讓你們吃上肉！”

“喲，口氣不小。”

陳招娣挑眉，“就你？

割稻子都能中暑，還想讓我們吃肉？

我看能讓我們多喝兩碗稀粥就不錯了。”

“你等著瞧！”

陳默梗著脖子，“我陳默說到做到！”

他確實有底氣。

作為一個來自2023年的靈魂，他知道未來幾十年的發展軌跡，知道哪些行業能賺錢，知道哪些技術能改善生活。

就算在這***代的窮山溝，他也有信心混得風生水起。

陳老實“嗤”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抽著煙，煙圈從鼻孔里噴出來，像兩條小蛇。

王秀蓮卻紅了眼，用圍裙擦了擦眼角，往灶房走：“好，娘等著。

我再去給你熱點粥，多放兩把玉米碴子。”

陳默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里忽然一暖。

穿越前，他總抱怨父母只關心他的成績和工資，覺得家里冷冰冰的。

可現在，這個家雖然窮，卻處處透著熱乎氣——娘偷偷給他多加玉米碴子的粥，爹硬邦邦卻藏著關心的話，弟妹們吵吵鬧鬧的笑，甚至二姐的嫌棄，都帶著股鮮活的煙火氣。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很，像是在為這悶熱的夏天伴奏。

灶臺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水汽從壺嘴里冒出來，氤氳了整個灶房。

陳建軍不知何時出去了，回來時手里攥著一把野山楂，塞給陳小虎和陳小花：“吃吧，酸溜溜的，解膩。”

小花舉著一顆紅山楂，踮起腳尖遞到陳默嘴邊：“三哥，給你吃，吃了就不暈了。”

紅彤彤的山楂在眼前晃悠，帶著點青澀的酸氣。

陳默心里一軟，張嘴咬了一口，酸得他首瞇眼，眼淚都快出來了，可心里卻甜絲絲的。

“咋樣？

酸吧？”

小花咯咯地笑，“娘說，吃點酸的，腦子轉得快。”

陳默捏了捏她的臉蛋，軟乎乎的。

“對，三哥腦子現在轉得可快了，馬上就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他環顧這個簡陋卻溫馨的家，看著墻上糊著的舊報紙，看著墻角堆著的紅薯，看著家人臉上或笑或嗔的表情，忽然覺得，穿越到這個1975年的湘中窮村，或許不是什么壞事。

至少，不用還房貸了。

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的柴火煙味、紅薯香、還有淡淡的汗味，此刻都成了讓他心安的味道。

他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紅薯渣，在心里對自己說：“陳默，從今天起，你就是陳家坳的陳默了。

好好活著，帶著這家人，過上頓頓吃干飯、天天有肉吃的好日子！”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流動的畫。

蟬鳴依舊聒噪，卻好像沒那么煩人了。

陳默知道，他在這個時代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而這一切，就從明天上工割稻子開始。

雖然他現在一想到割稻子，胳膊就開始發軟，但沒關系，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可是來自未來的陳默，這點小事，難不倒他！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像是在催促他——先解決眼前的饑餓問題再說吧。

“娘，粥好了沒？

我還能再喝三碗！”

“來了來了！”

灶房里傳來王秀蓮的應答聲，帶著笑意。

陳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這熱乎氣，真能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