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靳深出院那天，沒有讓助理接送，獨自一人開著車回了厲家別墅。

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了蘇清鳶打理，別墅里少了往日的溫馨，只剩下冰冷的空曠。

他下意識地走向二樓臥室，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那張寬大的雙人床，是他們結婚時一起挑選的，蘇清鳶在這張床上睡了整整六年。

厲靳深緩緩躺了上去，鼻尖縈繞著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那是蘇清鳶慣用的洗發水味道，這么多年，從未變過。

那瓶洗發水還是她剛結婚時買的平價款，后來林薇薇把控了生活費，她就連換瓶稍好點的都舍不得，一首用到空瓶，最后只能用最便宜的香皂洗頭，卻依舊帶著這股清淺的香。

他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枕頭里，仿佛還能感受到她殘留的體溫。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來：剛結婚時，蘇清鳶總是像只小貓一樣依偎在他懷里，嘰嘰喳喳地跟他分享設計稿的靈感；冬天的夜晚，她手腳冰涼，會偷偷鉆進他的被窩，纏著他給她暖腳；他加班晚歸，她總會留一盞燈，溫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說“靳深，喝了湯再睡，對胃好”——而那碗湯，食材不過是最便宜的青菜豆腐，是她從每個月八百塊的生活費里省出來的，自己舍不得多吃一口，全留給他。

那些被他忽視的瑣碎日常，那些他嗤之以鼻的溫柔體貼，此刻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起自己從未記住過她的生日，卻總能收到她精心準備的禮物；想起她為了遷就他的口味，學著做他愛吃的川菜，哪怕自己吃不了辣，每次都要喝好幾杯免費的白開水解辣——因為林薇薇只給她八百塊生活費，她連買瓶酸奶的錢都要算計著花；想起她曾經滿眼星光地說“靳深，我想把工作室開到厲氏樓下，這樣就能每天都見到你了”，而他卻冷漠地拒絕：“你好好在家待著就行，不用***。”

原來，她曾經那么愛他，愛到愿意放棄自己的夢想，收斂自己的鋒芒，甚至在林薇薇的克扣下，靠著每月八百塊的生活費省吃儉用，也要給她的愛人準備一份心意。

可他呢？

他把她的愛當成理所當然，把她的付出當成不值一提，最后親手將她推開，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厲靳深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

他抬手**著床單，仿佛還能摸到她曾經躺過的痕跡，感受到她曾經的溫度。

可如今，這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滿室的孤寂。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首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才緩緩起身。

目光無意間掃過床頭柜，那里整齊地擺放著一排精致的禮物盒，從大到小，排列得一絲不茍。

他愣住了。

這些禮物盒，他以前從未在意過，甚至以為是蘇清鳶自己買的小玩意兒。

他走過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個紅色禮盒。

禮盒是她用商場贈品的硬紙盒改造的，外面裹著一層廉價的紅綢布，蝴蝶結打得有些歪歪扭扭。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塊手工**的情侶手表，表盤不是什么名牌材質，只是普通的樹脂，背面刻著他們的名字縮寫，字跡有些稚嫩，是她用針一點點刻上去的。

盒子下面壓著一張卡片，上面的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絲顫抖，想來是刻完表盤后手酸未消：“靳深，結婚一周年快樂。

攢了三個月生活費，在手工店學做的手表，雖然不貴重，但每一針每一線都想著你。

愿我們余生相伴，歲歲年年。

——清鳶”日期是六年前的今天。

厲靳深突然想起，那段時間蘇清鳶總是吃得很少，晚餐只喝一碗白粥配咸菜，他當時還嫌她沒胃口，卻不知道她是在為了給他買這份禮物，從每月八百塊的生活費里硬生生摳出了兩千塊。

而他收到后，只瞥了一眼就丟在了抽屜里，嫌它廉價，從未戴過一次。

厲靳深的心臟猛地一縮，手指顫抖著拿起第二個禮盒。

盒子是鞋盒改造的，外面貼了一層他喜歡的藍色貼紙。

里面是一條定制的領帶，布料是她在**市場淘的處理布料，只花了五十塊，上面的珠寶紋樣是她用繡線一針一線繡上去的，熬了好幾個通宵才完成。

卡片上寫著：“靳深，生日快樂。

知道你不喜歡太花哨的東西，特意設計了這條領帶，布料不貴，但繡了我最愛的紋樣，希望你喜歡。

——清鳶”他想起當時收到這條領帶時，林薇薇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清鳶姐真是節儉，用這種布料做領帶”，他聽了也覺得沒面子，隨手扔在了衣柜角落，再也沒管過。

可他不知道，那五十塊的布料錢，是她省了半個月的伙食費，每天只吃饅頭就咸菜才攢下來的。

第三個禮盒更小，是個藥盒改造的，外面畫著小小的愛心。

里面是一個手工編織的平安符，紅繩有些毛邊，里面裝著她去遠郊寺廟求的護身符。

為了省車費，她凌晨五點就起床，坐兩個小時的公交去寺廟，來回西個小時，只為了求一張免費的護身符。

卡片上寫著：“靳深，最近你總是加班，要注意身體。

這個平安符會保佑你平安健康。

——清鳶”第西個禮盒，是她用易拉罐剪成的，外面纏了絲帶，里面是一本相冊，每頁都貼著他們的合照，照片旁邊用彩筆寫著當時的心情，有些照片都卷了邊，是她從林薇薇丟棄的舊手機里翻出來打印的，打印費是她攢了好久的零花錢。

第五個，第六個……他一個個打開，每一個禮盒都是她用廢舊物品改造的，沒有一個是昂貴的包裝；每一份禮物都不是名牌，卻是她省吃儉用、耗費心血做成的。

有的是她攢了半年生活費買的羊毛，親手織的圍巾；有的是她用自己的設計稿換的小錢，買的袖扣；還有的是她利用碎片時間畫插畫投稿，賺來的稿費買的打火機……每一份禮物下面都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日期和對他的祝福。

有他的生日，他們的結婚紀念日，甚至還有他創業成功的紀念日，每一個重要的日子，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從未落下過一次。

而卡片上的字跡，偶爾會有些潦草，有時甚至帶著一絲暈染，想來是她餓肚子畫圖、做手工時，體力不支導致的。

這些禮物，在他眼里曾經那么廉價、那么不值一提，可如今他才知道，每一件都凝聚著她的愛和不易。

她每月只有八百塊生活費，要支付自己的日常開銷，還要省下錢給她買禮物，其中的艱辛，他連想都不敢想。

而林薇薇，拿著他給的巨額零花錢，卻連讓她吃飽飯都不肯。

厲靳深的手越來越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從未想過，蘇清鳶竟然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還能如此用心地對待每一個與他相關的日子，而他卻對她的付出視而不見，甚至還縱容林薇薇欺負她、克扣她。

他拿起最后一個禮盒，這個禮盒比其他的都要小一些，是個首飾盒，卻是她唯一沒有改造的盒子——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也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打開一看，里面沒有禮物，只有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厲靳深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緩緩展開那張紙，上面的標題赫然寫著——離婚協議書。

協議書上，蘇清鳶的簽名早己簽好，日期正是離婚冷靜期開始的第一天。

而他的簽名處，是他當初被她蒙騙，以為是慈善捐贈協議而簽下的名字。

協議書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是蘇清鳶的筆跡，帶著一絲淡淡的絕望：“靳深，我曾以為，愛能融化一切。

我用每月八百塊的生活費，攢著給你買禮物，想著總有一天能捂熱你的心。

可我用盡了全力，也沒能等到那一天。

祝你安好，從此，各自天涯。

——清鳶”那一刻，厲靳深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他終于明白，蘇清鳶提出離婚，并不是一時沖動，而是積攢了無數次失望后的徹底死心。

她在每月只有八百塊生活費的困境里，還想著對他好，可他卻一次次把她的愛踩在腳下，把她的付出當成笑話。

他想起她母親病重時，她絕望的哀求；想起火鍋店燙傷時，她冷漠的眼神；想起冷靜期最后一天，她滿桌子的飯菜和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原來，她給過他無數次機會，是他自己一次次把她推開，首到她再也不想回頭。

厲靳深抱著那份離婚協議書，哭得像個孩子。

他失去了那個最愛他的女人，失去了那個愿意在絕境中還對他掏心掏肺的女人。

而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別墅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那些用廢舊物品改造的禮物盒，也照亮了他滿臉的悔恨和絕望。

他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