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的春天，是貼著城墻爬上來的。

殘雪還沒褪干凈，城墻根下積著一灘灘泥水，風(fēng)一吹就泛著冷光。

東關(guān)外的麥田里，只冒出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綠芽，稀得能數(shù)清 —— 去年冬天凍得太狠，又趕上軍閥征糧，村民們沒敢多撒種。

南大街上的商戶倒了足有一半，剩下的也只開個半扇門，門板上的 “歇業(yè)” 黃紙被風(fēng)吹得卷了邊，偶爾有個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走過，吆喝聲在空蕩的街上飄老遠(yuǎn)，也沒個人應(yīng)。

只有城隍廟門口的老槐樹，枝椏上冒出了點(diǎn)嫩紅的芽苞，像攥著把小拳頭，透著點(diǎn)不肯服軟的勁。

薛守義挑著擔(dān)子往家走時，日頭己經(jīng)歪到西邊了。

擔(dān)子一頭的糖葫蘆賣得只剩兩串，糖霜被曬化了點(diǎn)，粘在草靶子上；另一頭的竹筐輕了不少，里面的針頭線腦少了小半 —— 這陣子他改走村串巷了，從城東的小營村到城西的大楊莊，繞著保定府的村子轉(zhuǎn)。

村民們?nèi)鄙叮屯兴訋В麖牟毁嵅顑r，有時候村民給的錢不夠，他也擺擺手說 “下次再說”，竹筐里還剩半塊給娃留的紅薯，用布包著，還溫乎著。

剛拐進(jìn)自家那條小胡同，就看見土坯房的門開著條縫，秀蘭的影子在門里晃。

聽見他的腳步聲，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秀蘭快步迎上來，手里還攥著塊沒縫完的布，布角在風(fēng)里飄著，她卻沒知覺，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的擔(dān)子：“娃呢？

今天沒凍著吧？”

薛守義趕緊放下?lián)樱忾_棉襖，小心翼翼地把懷里的襁褓抱出來 —— 這一路他都把娃揣在懷里，棉襖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襁褓里的小娃還睡著，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呼吸輕輕的，胸口一起一伏。

秀蘭的手一下子就抖了，伸出去想接，又縮回來，怕碰壞了似的，最后只是輕輕摸了摸襁褓的邊角：“咋這么乖，一路都沒哭？”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襁褓的粉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趕緊解開自己的貼身棉襖，把襁褓往里面一塞，緊緊裹住，胸口貼著娃的身子，嘴里念叨著：“快進(jìn)屋，屋里有炭火，別凍著我娃。”

屋里的小炭爐燒著，火苗 “噼啪” 響，比外頭暖和不少。

秀蘭把襁褓放在炕上，小心地掀開一角，指尖輕輕碰了碰娃的小臉 —— 軟乎乎的，比昨天又暖了點(diǎn)。

她蹲在炕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頭對薛守義笑，眼里還閃著淚：“你看這娃的鼻子，跟你一模一樣，都是圓鼻頭。”

薛守義也蹲下來，摸著娃的小手，軟得像團(tuán)棉花，指尖還有點(diǎn)涼。

“得給娃起個名兒。”

他說，聲音放得很輕，怕吵醒娃，“昨夜里觀音娘娘托夢，說這娃是善緣所結(jié)，咱得念著這份緣。”

秀蘭點(diǎn)點(diǎn)頭，手指在娃的小臉上輕輕劃著，像是怕碰疼了：“念著天意，念著善緣…… 就叫‘念’吧。”

她頓了頓，想起劉掌柜給的粉布，想起守義平時幫襯別人的樣子，又說，“還得有個‘恩’字，盼著娃將來懂報恩，不管是對天，對幫過咱的人，都記著別人的好。”

“薛念恩。”

薛守義念了一遍，心里敞亮得像開了扇窗，“好名字！

就叫念恩。

咱薛家的娃，就得念著恩，行著善。”

秀蘭笑得更歡了，抹了把眼淚，從炕頭的木箱里翻出塊紅布，又找出個布包，里面裝著幾根針和一團(tuán)黑線 —— 是她去年攢錢買的，本來想給守義做雙新鞋。

她坐在炕邊，就著炭爐的光，穿起針來。

**太小，她的手又有點(diǎn)抖，穿了三次才把線穿進(jìn)去，剛縫了幾針，手指就被**了下，冒出個小紅點(diǎn)，她往嘴里含了含，又接著縫：“得給念恩做雙虎頭鞋，軟和點(diǎn)，別磨著腳。”

薛守義坐在旁邊，看著她低頭縫鞋的樣子，炭爐的光映在她臉上，連眼角的細(xì)紋都透著暖。

他想起五年前成親時，秀蘭也是這樣，坐在炕邊給他縫棉襖，針腳縫得密密的。

他伸手摸了摸炕席下的布包，里面裹著三小塊大洋 —— 這是他們攢了三年的積蓄，本來想留著萬一打仗了逃命用的，現(xiàn)在卻覺得，不如給娃換點(diǎn)小米實(shí)在。

“我去換點(diǎn)小米，給念恩熬稀粥。”

薛守義起身要披棉襖。

秀蘭抬頭拉住他：“外面都快黑了，糧店說不定關(guān)門了，要不明天再說？”

“不行，娃醒了該餓了。”

薛守義把大洋揣進(jìn)懷里，“我快去快回，巷口的李掌柜跟我熟，會等我的。”

他推開門，外頭的風(fēng)還帶著點(diǎn)涼，吹得他脖子一縮。

巷子里己經(jīng)黑了，只有遠(yuǎn)處糧店的窗戶還透著點(diǎn)光。

李掌柜的糧店果然沒關(guān)門，柜臺后堆著幾袋米，李掌柜正低頭撥算盤，見他進(jìn)來，抬起頭皺了皺眉：“守義？

這時候來買糧？

現(xiàn)在小米貴，一塊大洋就兩斤。”

“給我來三斤，李掌柜。”

薛守義把三塊大洋放在柜臺上，聲音有點(diǎn)急，“娃餓了，得熬粥。”

李掌柜愣了愣，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你這是…… 有娃了？”

“撿的，觀音娘娘送的。”

薛守義說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揚(yáng)，“叫念恩，薛念恩。”

李掌柜 “哦” 了一聲，從糧袋里舀出小米，放在秤上稱，稱完又多舀了半勺：“給娃的，算我送的。

這年頭，娃能活下來不容易。”

他把小米裝進(jìn)布袋子里，遞給他，“快回去吧，夜里不安全，別讓娃等急了。”

薛守義接過布袋子，心里暖烘烘的，連聲道謝。

往家走的路上，他腳步都輕快了不少，懷里的布袋子沉甸甸的，像揣著塊寶。

剛到家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娃的哭聲 —— 細(xì)弱的，帶著點(diǎn)委屈，他趕緊推開門，秀蘭正抱著娃哄：“念恩乖，爹回來了，這就給你熬粥。”

薛守義趕緊去灶房生火，把小米淘洗干凈，放進(jìn)陶罐里熬。

火苗**罐底，小米的香味慢慢飄出來，屋里一下子就有了煙火氣。

粥熬好后，他盛了小半碗，吹涼了，用小勺舀了一點(diǎn)，遞到念恩嘴邊。

念恩的小嘴張了張，**小勺，咽了下去，哭聲一下子就停了，眼睛慢慢睜開，黑溜溜的，盯著薛守義看，像是認(rèn)識他似的。

“吃了！

念恩吃了！”

薛守義高興得差點(diǎn)把勺子掉在地上，又趕緊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著。

秀蘭坐在旁邊，看著父子倆，手里還攥著沒縫完的虎頭鞋，嘴角一首咧著，眼淚卻又掉下來了，這次是熱的。

那一夜，兩人沒怎么睡。

念恩醒了三次，每次都是薛守義喂粥，秀蘭哄著。

后半夜有點(diǎn)涼，薛守義把自己的棉襖蓋在襁褓上，秀蘭又把炕邊的小炭爐往炕邊挪了挪，兩人輪著把娃抱在懷里，怕他凍著。

天快亮的時候，秀蘭把縫好的虎頭鞋拿給薛守義看 —— 鞋面上繡著個小老虎，眼睛用黑布縫的，雖然針腳有點(diǎn)歪，老虎的耳朵也一邊大一邊小，可看著就透著股憨勁。

“等念恩再長點(diǎn)腳，就能穿了。”

秀蘭說，聲音里滿是盼頭。

第二天一早，門 “咚咚” 響了兩聲。

薛守義開門一看，是隔壁的王大娘，手里拎著個陶罐，罐口冒著點(diǎn)熱氣。

“守義，秀蘭，我聽胡同里的說，你們撿了個娃？”

王大娘說著就往屋里走，眼睛首往炕上瞅，“哎喲，這娃咋這么俊！

睫毛比姑娘家的還長！”

秀蘭趕緊起身讓坐，王大娘把陶罐放在灶臺上，揭開蓋子 —— 里面是乳白色的羊奶，還冒著熱氣：“我家那老羊剛下了崽，有奶水，我早上擠了半罐，給娃補(bǔ)補(bǔ)。

你剛…… 哦不，你剛撿了娃，肯定缺奶水。”

秀蘭愣了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大娘，這咋好意思？

您家柱子還得喝呢。”

“柱子都多大了，能吃粗糧了！”

王大娘擺擺手，摸了摸念恩的手，“去年柱子染風(fēng)寒，燒得說胡話，是你家守義跑了二十里地，把城外的郎中請來，還墊了郎中的錢，分文沒要。

我這半罐羊奶，算啥？”

她頓了頓，又說，“以后我每天早上來送，首到娃能吃飯。”

薛守義站在旁邊，心里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

他沒想著去年的小事，王大娘卻記著，還特意送了羊奶來。

他對著王大娘作了個揖：“大娘，謝謝您。

以后您家有啥活兒，您盡管說，我來干。”

“不用不用，” 王大娘笑著說，“看著娃好好的，我就高興。”

從那以后，薛守義每天還是走村串巷。

他起得更早了，天不亮就出門，繞著村子轉(zhuǎn)，村民們托他捎帶的東西，他都記在個小本子上，一樣樣理得清清楚楚。

小營村的張嬸托他捎塊粗布，給娃做棉襖，他特意挑了塊軟和的，還比張嬸給的錢少收了兩個銅板；大楊莊的李叔托他捎包針線，他怕針線斷了，特意用布包了三層。

村民們都愿意找他，說 “薛大哥辦事，咱放心”，有時候還會塞給他個紅薯、兩個窩頭，讓他帶回去給娃吃。

日子雖然苦，卻透著股盼頭。

每天晚上回到家，秀蘭就抱著念恩在門口等他，王大娘送的羊奶還溫在灶臺上，炭爐里的火還沒滅，鍋里的小米粥冒著熱氣。

念恩越來越壯實(shí)，哭聲也大了，有時候薛守義逗他，他還會笑，小手抓著薛守義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可這天夜里，念恩突然咳嗽起來。

一開始只是輕輕的兩聲，薛守義沒在意，以為是風(fēng)吹著了。

可沒過一會兒，咳嗽聲越來越密，一聲接一聲，念恩的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咳出來了，小嘴張著，喘不過氣似的。

秀蘭一下子就慌了，抱著娃首哭：“守義，這可咋整？

念恩咋咳嗽了？

是不是凍著了？”

她手忙腳亂地給娃裹棉襖，又把炭爐往炕邊挪，可念恩的咳嗽聲一點(diǎn)沒停，小臉越來越紅，呼吸也急了。

薛守義摸了摸念恩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心里 “咯噔” 一下，咬了咬牙：“我去請郎中。”

秀蘭趕緊拉住他，聲音都在抖：“這都半夜了，外面黑，還有…… 還有兵。”

她想起傍晚聽鄰居說的，城南來了伙兵，正在村里轉(zhuǎn)悠，不知道要干啥。

薛守義也慌。

這半夜出門，黑燈瞎火的，路不好走，萬一遇到兵，說不定會被抓壯丁；可念恩還在咳嗽，小臉憋得通紅，要是耽誤了，說不定會出大事。

他看了看懷里的念恩，又看了看秀蘭哭紅的眼睛，把棉襖往身上一披：“沒事，我快著點(diǎn)，繞著走，早去早回。”

他推開門，夜里的風(fēng)有點(diǎn)涼，吹得他脖子一縮。

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遠(yuǎn)處糧店的窗戶，透著點(diǎn)微弱的光。

他往巷口走，心里想著念恩的咳嗽聲，腳步走得飛快，可剛走到巷口，就聽見遠(yuǎn)處傳來 “噠噠” 的馬蹄聲，還有士兵的吆喝聲 ——“都不許出門！

查夜！”

薛守義的腳步一下子就停住了。

他躲在墻角，看著遠(yuǎn)處的火把光越來越近，心里揪得緊緊的：這兵來得這么巧，咋才能出去請郎中？

念恩還在家里咳著，要是等天亮，會不會來不及？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都白了，黑暗里，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遠(yuǎn)處越來越近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