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秋風卷著嘉陵江的濕氣，掠過川北小鎮青石板路的縫隙，把鎮高中土坯教室的窗紙吹得簌簌響。

**攥著那張印著“錄取通知書”的粉紙片，指甲幾乎嵌進紙里——這是全鎮唯一的高中，也是他走出大山的第一級臺階。

教室是土夯的墻，屋頂鋪著茅草，下雨時總要用木桶接水。

課桌是缺了腿的木板架在磚頭上，坐上去吱呀作響。

**被分到理科班，報到那天班主任王老師指著他對全班說：“**中考全縣第三，品學兼優，就當團支部**了。”

話音剛落，稀稀拉拉的掌聲里混著幾聲竊笑，后排一個皮膚黝黑的男生撇撇嘴：“讀書好有啥用，還不是要回家種地。”

**沒應聲，只是把書包往桌肚里塞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話里的無奈——小鎮的孩子大多如此，能讀完高中的寥寥無幾，多數人初中畢業就跟著父輩面朝黃土背朝天。

但他心里憋著股勁，像嘉陵江里的石頭，再大的浪也沖不散。

團支部的工作比想象中棘手。

王老師讓他牽頭辦黑板報，黑板是用墨汁刷過的木板，寫不了幾個字就會掉灰。

**找了三個團員，放學后留在教室忙活。

粉筆不夠，就把撿來的碎粉筆頭用紙包起來；版面設計不好，就翻著哥哥留下的舊課本，模仿上面的插圖。

第一期黑板報寫了“青春無悔，學海揚帆”八個大字，還抄了幾首勵志小詩，沒想到第二天就被校長在全校大會上表揚了。

“理科班的娃娃不僅會做題，還會寫文章，不錯！”

臺下的掌聲里，**看到那個撇嘴的男生也拍了拍手。

秋收時節，學校組織支農勞動，幫附近農戶收稻谷。

天剛蒙蒙亮，**就帶著團員們扛著鐮刀出發了。

稻田里的水沒過腳踝，泥里藏著碎石子，割了沒一會兒，不少人的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那個叫張強的黝黑男生，鐮刀揮得又快又穩，見**動作生疏，就主動過來教他：“左手抓稻穗要往下壓，鐮刀斜著割才省力。”

**學著他的樣子試了試，果然順暢多了。

休息時，張強掏出揣在懷里的紅薯，掰了一半遞給**：“我娘蒸的，甜著呢。”

**咬了一口，甜香混著泥土的氣息，在嘴里化開。

晚自習是在煤油燈下度過的。

二十多個學生擠在教室里，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油煙熏得人眼睛發澀。

**坐在第一排，一邊看書一邊記筆記，偶爾抬頭，能看到同學們臉上專注的神情，每個人的眼睛里都映著跳動的燈火，像藏著星星。

有個叫林曉燕的女生，數學成績不好，常常對著習題愁眉不展。

**看在眼里，就組織了學習互助小組，每天****留半小時，讓成績好的同學輪流講課。

他自己負責物理和數學，講題時盡量把復雜的公式拆解開，用小鎮常見的犁地、澆水做比喻，林曉燕漸漸開竅了，后來居然能在班里排到中游。

語文老師陳默是學校里唯一的大學生，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溫文爾雅。

他發現**的作文寫得好，文字里有股少年人的熱忱和細膩，就常常把他的作文當作范文在班里朗讀，還偷偷塞給他幾本詩集：“多讀讀，對你有好處。”

**如獲至寶，把詩集藏在課本里，課間、午休時就拿出來翻看。

他最喜歡艾青的詩，“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每次讀到這句，就想起家鄉的山、嘉陵江的水，還有父親在田埂上佝僂的身影。

陳老師鼓勵他投稿，**猶豫了很久，終于把一篇寫支農勞動的短文《稻田里的青春》寄給了縣報。

一個月后的一天，陳老師拿著報紙沖進教室，興奮地喊道：“**，你的文章發表了！”

全班同學都圍了過來，報紙上那篇短文的標題旁，印著“**”兩個字，雖然只有三百多字，卻讓整個教室都沸騰了。

**接過報紙，手指忍不住發抖，心里又酸又甜——這是他第一次發表文章，也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文字能被別人看見。

入冬后，天氣越來越冷，土坯教室西處漏風，同學們都裹著厚厚的棉襖上課。

有個叫趙虎的男生，家里特別困難，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舊褂子，凍得嘴唇發紫。

**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他召集團支部委員開會，提議為趙虎募捐學費和衣物。

大家一致同意，第二天就發起了募捐。

同學們你一角我五分，有的還把自己的舊衣服捐了出來。

**把自己攢了半年的零花錢都捐了，還找陳老師幫忙，向學校申請了減免學費。

當他把錢和衣服送到趙虎手里時，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男生紅了眼眶，憋了半天才說：“**，謝謝你。”

元旦前夕，**組織了一次團支部活動，帶著團員們去嘉陵江畔野餐。

冬日的江水清澈見底，江風拂過臉頰，帶著一絲涼意。

大家坐在沙灘上，分享著帶來的干糧，聊著各自的理想。

張強說想當一名***，保衛**；林曉燕想當一名老師，回到小鎮教書；**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輕聲說：“我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還想寫很多很多文章，把家鄉的故事告訴更多人。”

陳老師也來了，他坐在**身邊，望著江水說：“**，你的文字里有力量，有溫度。

不管將來走多遠，都別忘了這份對文字的熱愛，別忘了這片生你養你的土地。”

**重重地點點頭，把老師的話記在心里。

那天的夕陽特別美，把江面染成了金色，也把每個人的臉龐照得暖洋洋的。

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團支部也被評為學校“優秀團支部”。

頒獎典禮上，校長親自為他頒獎，手里的獎狀沉甸甸的。

**時，他看到陳老師對著他微笑，張強和林曉燕也在為他鼓掌。

**忽然覺得，那些在煤油燈下苦讀的夜晚，那些在稻田里揮灑的汗水，那些為了團支部工作奔波的日子，都變得格外有意義。

1984年的春天來得悄無聲息，土坯教室前的槐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春風里輕輕搖曳。

**站在槐樹下，看著教室里認真讀書的同學們，心里充滿了希望。

他知道，高中三年只是人生的開始，前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還有更多的困難要克服。

但他不怕，因為他有一顆堅韌的心，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還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晚風掠過槐樹，落下幾片新葉，飄落在**的肩頭。

他抬手撿起一片，葉子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像極了人生的軌跡，曲折卻充滿希望。

遠處的嘉陵江滾滾向東，載著少年人的夢想，奔向遠方。

**握緊了拳頭，在心里對自己說：“一定要走出大山，一定要讓青春綻放出不一樣的光彩。

春風里的槐樹抽枝長葉，不過半月就鋪出濃密的綠蔭，土坯教室的窗沿下，漸漸積起一層細碎的花瓣。

**的團支部工作漸漸步入正軌，除了每月兩期的黑板報，他又牽頭搞起了“每周一歌”活動——每周五下午最后一節課，組織團員教全班同學唱勵志歌曲。

起初響應者寥寥，理科班的男生大多靦腆，站在原地扭捏著不肯開口。

張強抱著胳膊靠在墻角，扯著嗓子喊：“唱這玩意兒有啥用？

能當飯吃還是能提高物理成績？”

周圍幾個男生跟著起哄，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沒急著反駁，只是拿起黑板擦敲了敲講臺：“陳老師說，唱歌能放松心情，還能增強凝聚力。

咱們先試試，要是大家都覺得不好，以后就不搞了。”

他選的第一首歌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特意找了會識譜的林曉燕領唱。

林曉燕紅著臉站在講臺前，清了清嗓子開始起調，聲音細弱蚊蠅。

**帶頭跟著唱，起初聲音小小的，漸漸的，陳老師也走進教室，跟著一起唱：“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蕩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歌聲越來越響亮，飄出教室，越過槐樹，傳到操場的每個角落。

張強起初抱著胳膊冷眼旁觀，后來也忍不住跟著哼起來，到最后索性放開嗓子，唱得比誰都投入。

那節課結束時，全班同學都意猶未盡，張強拍著**的肩膀說：“沒想到這歌還挺帶勁，下周還唱不唱？”

**笑著點頭，心里松了口氣——他知道，這個集體正在慢慢變得團結。

西月的川北忽冷忽熱，不少同學都得了感冒。

趙虎的咳嗽尤其嚴重，上課時常常咳得說不出話，臉色蒼白。

**放心不下，放學后跟著他回家看看。

趙虎家在大山深處，沿著蜿蜒的山路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

那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屋頂漏著光，家里只有一位年邁的奶奶。

趙虎說，父母在他小時候就去外地打工了，一首沒回來，他和奶奶相依為命。

奶奶拉著**的手，不停地抹眼淚：“這孩子命苦，從小就沒爹娘疼，現在又病了，家里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心里酸酸的，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十塊錢，塞給奶奶：“奶奶，您拿著，給趙虎買點藥。”

奶**辭著不肯要，**執意留下，又幫著挑了兩擔水，才趁著天黑往學校趕。

回到學校，**立刻召集團支部委員開會，提議開展“愛心幫扶”活動，每個團員對接一名困難同學，在學習和生活上給予幫助。

他自己對接趙虎，每天早上把家里帶來的饅頭分一半給他，****幫他補習落下的功課。

張強對接了班里另一個孤兒，經常把家里帶來的咸菜、紅薯分給對方。

在他們的帶動下，班里越來越多的同學加入進來，有的幫困難同學洗衣服，有的分享學習資料，教室里漸漸充滿了溫情。

期中**前，物理老師***找**資料，語氣有些沉重：“你的物理成績下滑得厲害，這次模擬考只考了六十分。

團支部工作固然重要，但也不能耽誤了學習，你是理科班的尖子生，可不能掉隊。”

**心里一沉，他知道老師說的是實情。

最近忙著組織活動，確實沒怎么花時間在物理上，尤其是電學部分，好多知識點都沒吃透。

那天晚上，**在煤油燈下坐到深夜，心里很矛盾。

他想把團支部工作做好，不想辜負老師和同學們的信任，但也不想讓自己的成績掉下來——走出大山的夢想，終究要靠分數來支撐。

陳老師看出了他的煩惱，****把他叫到辦公室：“**，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但工作和學習就像走路，左腿和右腿缺一不可，關鍵是要找到平衡。”

陳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筆記本，遞給**：“這是我上學時用的錯題本，你可以借鑒一下，把不會的知識點和錯題都記下來，利用碎片時間反復看。

團支部的工作，也可以適當分給其他委員，不用事事都親力親為。”

**接過筆記本，心里暖暖的。

他照著陳老師說的做，把團支部的部分工作分給了另外兩名委員，自己則利用課間、午休時間補物理。

張強看他學得辛苦，主動來幫他：“我物理還行，有啥不會的你問我。”

于是，每天****，操場上總能看到兩個身影，**拿著物理題向張強請教，張強則耐心地給他講解，用通俗易懂的語言把復雜的公式拆解開來。

在張強的幫助下，**的物理成績漸漸有了起色，期中**時考了八十七分，重新回到了班級前列。

五月的小鎮槐花飄香，學校要舉辦春季運動會，**負責組織班里的參賽事宜。

理科班的同學大多埋頭讀書，對運動會沒什么興趣，報名的人寥寥無幾。

**急得團團轉，張強拍著**說：“包在我身上，我去動員大家。”

他挨個兒宿舍去說，用激將法：“咱們理科班不能只當書**，運動會上也要露一手，讓文科班的看看咱們的厲害！”

在張強的動員下，同學們紛紛報名參賽。

**自己報了1500米長跑，他想挑戰一下自己。

為了備戰運動會，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和張強一起去操場訓練。

1500米是個耐力活，跑了幾圈后，**就氣喘吁吁，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張強在旁邊陪著他跑，一邊跑一邊喊：“堅持住，別放棄！

想想你想走出大山的決心，這點苦算啥！”

運動會那天，操場上人山人海，彩旗飄揚。

**站在1500米跑道上，心里既緊張又興奮。

發令槍響后，他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起初跑在前面，但到了第三圈，體力漸漸不支，速度慢了下來，后面的選手一個個超過了他。

他的腿越來越沉，呼吸也變得急促，真想放棄算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班里同學的吶喊聲：“**，加油！

**，堅持住！”

張強和林曉燕帶著一群同學，沿著跑道邊跑邊喊，聲音響徹整個操場。

**心里一熱，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往前沖。

他超過了一個又一個選手，最終沖到了終點，獲得了第三名。

沖過終點的那一刻，**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上。

張強立刻跑過來，把他扶起來，遞過一瓶水：“好樣的！

沒給咱們理科班丟臉！”

同學們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安慰他、鼓勵他，林曉燕遞過來一條毛巾：“擦擦汗吧，你真棒！”

**看著同學們一張張真誠的笑臉，心里充滿了感動——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這個集體己經成了他最堅實的后盾。

運動會結束后，班里的凝聚力更強了。

**組織的學習互助小組越來越紅火，不僅理科班的同學參與，還有不少文科班的同學慕名而來。

陳老師看著這一切，欣慰地對**說：“你做得很好，不僅自己成長了，還帶動了身邊的人。”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知道，這一切都離不開老師和同學們的支持。

六月的天氣漸漸炎熱，高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高二的學習壓力也開始顯現。

班里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同學們都埋頭苦讀，很少有人再談論理想和未來。

**的團支部工作也變得低調，只是偶爾組織一些輕松的活動，幫大家緩解壓力。

一天****，林曉燕找到**，神色有些迷茫：“**，你說我們真的能走出大山嗎？

我最近總覺得，不管怎么努力，都逃不掉回家種地的命運。”

**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拉著林曉燕來到嘉陵江畔，夜色中的江水泛著粼粼波光，遠處的群山籠罩在黑暗中。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里野餐時說的話嗎？”

**輕聲說，“你說想當一名老師，回到小鎮教書。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只要我們不放棄，總有一天會走出大山，實現自己的夢想。”

他頓了頓，又說：“就像這嘉陵江的水，不管遇到多少阻礙，最終都會奔向大海。

我們的人生也一樣，只要有堅定的信念，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林曉燕望著江水，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不能放棄。

謝謝你，**。”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嘉陵江畔聊了很久，聊學習上的煩惱，聊對未來的憧憬，聊各自的家鄉和親人。

夜色漸深，江風陣陣，卻吹不散少年人心中的熱忱和希望。

期末**結束后，暑假來臨。

**回到家里，幫著父親干農活。

父親還是老樣子，沉默寡言，只是每天早上都會早早地起床，把早飯做好，然后默默地去地里干活。

有一天晚上，**看到父親在煤油燈下做木工活，手里拿著一把鋸子，小心翼翼地鋸著木頭。

他走過去，發現父親正在做一個書桌，桌面平整光滑，腿做得很結實。

“爹，你做書桌干啥？”

**疑惑地問。

父親抬起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你在學校用的桌子太破了，這個書桌結實，你帶到學校去用。”

**的眼睛一下子**了，他知道，父親不善言辭，但對他的愛都藏在這些默默的付出里。

他想幫父親一起做，父親卻擺擺手：“你快去看書吧，別耽誤了學習。”

那個暑假，**除了幫家里干活，就躲在屋里看書、寫文章。

他給縣報投了幾篇稿，有兩篇被采用了，拿到了二十塊錢的稿費。

他把稿費小心翼翼地存起來，想給父親買一雙新鞋——父親的鞋己經破了好幾處，腳趾都露了出來。

開學前一天，**把新鞋遞給父親，父親愣了愣，然后接過鞋，默默地試了試，很合腳。

他看著**，嘴角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好好學習，別想太多。”

**重重地點點頭，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辜負父親的期望。

1984年的秋天，**升入高二，槐樹下的團支部**依舊忙碌。

土坯教室的窗紙又換了新的，煤油燈的火苗依舊忽明忽暗，但少年人的心中，卻燃燒著越來越旺的火焰。

他們在書桌與田埂間掙扎，在理想與現實間徘徊，卻始終沒有放棄對未來的憧憬。

**知道，高中三年只是人生的一段旅程，前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還有更多的風雨要經歷。

但他不怕，因為他有一顆堅韌的心，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老師和家人的支持，還有對文字的熱愛和對未來的無限向往。

槐樹下的花瓣落了又開，嘉陵江的水漲了又落，時光在少年人的苦讀與歡笑中悄然流逝。

**站在槐樹下，望著遠處的群山，心里充滿了堅定——他一定要走出大山，用自己的努力，書寫一段不一樣的人生篇章。

而這段在川北小鎮的青春歲月，就像槐樹下的年輪，深深鐫刻在他的心里，成為他一生最珍貴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