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太陽,透過“云舒繡坊”那扇老雕花木窗,在空氣里切出幾道暖光。
小塵埃在光里飄來飄去,悄悄落在一只正飛針走線的素手上。
手的主人叫沈云舒。
她坐在窗邊繡架前,背挺得首,卻又透著股放松勁兒,像窗外那棵安安靜靜的玉蘭。
烏黑的頭發用根簡單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臉邊,把側臉線條襯得更柔和,皮膚也白得透亮。
她眼神盯著繃緊的緞面,杏眼里靜得像水,周圍再吵,仿佛都跟她沒關系。
緞面上,《荷塘清趣圖》己經有了模樣。
**嫩的花瓣一層疊一層,好像還沾著晨露的潮氣;翠綠的荷葉舒展開,葉脈清清楚楚,一只蜻蜓顫巍巍停在荷尖上,翅膀的紋路在絲線上泛著光,看著跟真的似的。
這就是蘇繡的妙處——拿針當筆,用線做墨,“平、光、齊、勻、和、順、細、密”那八法的精髓,全在她指尖流著。
可這份靜,沒一會兒就被打破了。
“云舒!
云舒!”
急慌慌的喊聲裹著腳步聲從外間沖進來。
沈云舒指尖輕輕一抖,銀針差點扎偏了。
她抬頭,就看見師父蘇念卿快步走進來。
蘇念卿快六十了,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就算穿件素凈的棉**裳,也藏不住那股子被歲月磨出來的端莊雅致。
可這會兒,她眉頭皺得緊緊的,愁緒都快溢出來了。
“房東剛打了電話,”蘇念卿把手里的手機攥得死緊,聲音里帶著點藏不住的抖,“他說……下個月就要把這鋪面收回去,有人愿意出雙倍價錢租這兒。
咱們要是想接著租,租金……也得翻一倍。”
繡坊里一下子靜下來,就剩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這老城區的繡坊,雖說不在熱鬧商圈,可勝在清凈有格調,是蘇念卿大半輩子的心血,也是沈云舒心里認作“家”的地方。
沈云舒放下針,起身扶住師父微微發顫的胳膊,把她扶到旁邊藤椅上坐下。
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聲音溫溫柔柔的:“師父,別急,慢慢說。
咱們還有多少時間?”
“一個月,就一個月!”
蘇念卿握住她的手,手冰涼冰涼的,“云舒,你也知道,咱們這陣子訂單本來就少,能顧著日常開銷就不錯了,哪兒還拿得出那么多錢?
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刁難咱!”
沈云舒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當然清楚——機器刺繡和快節奏的快餐文化一沖,蘇繡這種要花時間、磨耐心的傳統手藝,日子早不好過了。
她們的活兒是精,可懂行的人少,價錢也沒法跟工業化生產的東西比。
攢下的那點錢,早就在撐繡坊、過日子里花得差不多了。
雙倍租金,跟催命符沒兩樣。
“得要多少錢?”
沈云舒輕聲問,心里飛快地盤算著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存款,還有能找誰借錢。
蘇念卿報了個數,沈云舒的心徹底涼了。
那數字,對現在的她們來說,跟天文數字沒區別。
“是我沒用,沒守住你外婆的東西,連我這點基業也守不住……”蘇念卿眼圈紅了,語氣里全是自責。
她不只是沈云舒的師父,還是親外婆,當年因為家族里的紛爭,為了護著沈云舒,才一首以師徒相稱。
沈云舒反握住師父的手,使勁搖頭:“不是的師父,這不是您的錯。
肯定有辦法的,咱們一起想。”
她目光掃過繡架上快繡完的《荷塘清趣》——這是個低調藏家訂的,尾款還沒結,可就算結了,跟那筆巨額租金的缺口比,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困局啊,這簡首是個看不到頭的困局。
陽光還亮堂堂的,可好像照不進沈云舒一點點變涼的心。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頭,氣派得嚇人的陸氏集團總部頂樓。
巨大的落地窗外,全是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樓,仿佛整個城市都被踩在腳底下。
可總裁辦公室里的氣氛,比窗外的鋼鐵森林還冷。
陸靳淵坐在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后,背挺得像棵松。
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高定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把那張冷峻的臉襯得更有壓迫感。
劍眉濃黑,鼻梁高挺,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他正聽著一位高管匯報項目,眼神跟鷹似的銳利,偶爾開口,聲音又低又冷,問的問題一下就能戳中要害,把那高管額頭上的汗都逼出來了。
“……這方案,全是漏洞。
拿回去,重做。”
陸靳淵把文件隨手扔在桌上,“啪”的一聲輕響,卻跟重錘似的砸在匯報人心里。
“是,陸總!”
高管跟得了特赦似的,趕緊拿起文件,幾乎是逃著出了辦公室。
屋里又靜下來,只剩頂級雪茄那淡淡的香味在空氣里飄著。
陸靳淵揉了揉眉心,一絲藏不住的疲憊被他飛快壓了下去。
管著這么大一個商業帝國,得有絕對的理智和硬得像鐵的手段,他早就習慣了。
可家族里的那些破事,比商場上的競爭還讓他心煩。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按了接聽,特助周謹沉穩的聲音傳過來:“陸總,老夫人的電話,己經是第三次打來了。”
陸靳淵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接進來。”
電話一接通,那頭立刻傳來陸老夫人帶著不滿和威嚴的聲音:“靳淵,今晚跟顧家千金的飯局,你必須去!
心妍那孩子等你多久了,你自己心里有數。
咱們陸家和顧家聯姻,是強強聯手,對你、對集團都好!”
陸靳淵眼神冷了冷。
顧心妍,顧氏集團的千金,也是***生前看中的聯姻對象。
可他最煩這種被人安排的感覺,更煩顧心妍那看著溫婉、眼里卻全是算計的樣子。
陸家內部的勾心斗角,他見得太多了——所謂的聯姻,不過是另一場****的開始。
“奶奶,我晚上有跨國視頻會議。”
他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什么會議能比你的終身大事還重要?”
陸老夫人的聲音拔高了些,“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父親當年就是……總之,你必須盡快定下來!
身邊有個知根知底、門當戶對的人,才能幫你穩住后路!
那些不三不西的女人,想進我陸家的門,沒門!”
又是這套說辭。
陸靳淵眼底閃過一絲厭煩。
他要的是能讓他專心搞事業、不添亂的“伴侶”,不是整天制造麻煩的人。
掛了電話,辦公室里又靜得嚇人。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和人。
家族里,以二叔陸宏遠為首的人,就沒停過想搶他權力的心思,明里暗里的算計不斷。
奶奶一個勁催他聯姻,無非是想拉顧家的勢力來“幫”他——或者說,控制他。
他得找個破局的法子。
周謹輕手輕腳走進辦公室,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陸總,您之前讓我留意的人選,初步篩出來一位。
這是資料。”
陸靳淵轉過身,拿起文件。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張清晰的一寸照——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清爽,杏眼亮亮的,透著股沒被世事攪擾的干凈勁兒。
跟他平時接觸的那些妝容精致、眼里全是**的名媛千金,完全不一樣。
“沈云舒,22歲,畢業于本地一所普通藝術學院,學的是工藝美術。
現在跟師父蘇念卿開了家叫‘云舒繡坊’的手工刺繡工作室。
社會關系簡單,**干凈,沒任何不良記錄。
父母走得早,跟著叔叔嬸嬸長大,不過跟叔嬸關系挺遠……”資料很簡潔,一眼就能看明白。
“刺繡?”
陸靳淵指尖在照片上輕輕敲了敲。
跟傳統手工藝打交道的姑娘,心思說不定比旁人更靜些。
“對。
據觀察,她性格挺溫和的,生活也簡單,基本就是工作室和住處兩點一線。
最近,她好像遇到點麻煩。”
周謹補充道,“她工作室的房**然要大漲租金,她們大概率拿不出錢。”
麻煩?
陸靳淵眼神動了動。
有軟肋,才好掌控。
“她那位師父蘇念卿,**查了嗎?”
“查了。
是位老手藝人,名聲不錯,但沒什么硬**。
她們師徒倆互相靠著過活。”
**干凈,社會關系簡單,正缺錢救急,性格看著也溫和……幾乎完全符合他對“契約妻子”的所有要求——一個不會惹麻煩、足夠“安全”的擺設。
他能給她需要的錢,幫她解決麻煩;而她,只需要扮好他妻子的角色,幫他擋掉家族里沒完沒了的催婚,還有那些別有用心的桃花,讓他能清凈處理正事。
“聯系她。”
陸靳淵把文件放回桌上,聲音沒一點波瀾,“就說合作,約她見面。
地點定在‘竹韻’。”
“是,陸總。”
周謹應了聲,退了出去。
陸靳淵又看向窗外。
用一張契約換個暫時的清靜,這是筆公平交易。
感情這東西,是世上最不靠譜、最沒用的玩意兒,他早就信了。
“云舒繡坊”里,天慢慢黑下來。
沈云舒送走完最后一個來關心情況的老街坊,累得關上半扇店門。
她和師父坐在昏黃的燈光下,誰都沒說話,現實的重量壓得人快喘不過氣。
“要不……我去找你叔叔嬸嬸說說?”
蘇念卿猶豫著開口,其實她也知道那家人多勢利。
“別去,師父,不能找他們。”
沈云舒馬上拒絕。
她太清楚叔叔嬸嬸的德性了,去找他們,跟送上門的羊沒區別——他們不光不會幫忙,還得冷嘲熱諷一頓,說不定還會提更過分的要求。
可除此之外,還能找誰呢?
朋友大多也不寬裕,銀行貸款要抵押,還得等好久……就在絕望像潮水似的快把她們淹了的時候,沈云舒放在桌上的舊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煩躁,按了接聽。
“**,請問是沈云舒小姐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沉穩又禮貌的聲音。
“我是,請問您是哪位?”
“沈小姐**,我是陸氏集團總裁辦的特助,叫周謹。”
陸氏集團?
沈云舒愣了——那個在本市甚至全國都有名的商業巨頭?
他們怎么會找她這么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您……**,有什么事嗎?”
她的心莫名提了起來。
周謹的聲音還是穩穩當當的:“我們集團最近想關注些傳統手工藝項目,初步了解后,對您和您的‘云舒繡坊’挺感興趣的。
我們總裁陸靳淵先生,想跟您見個面,詳細聊聊合作的事。
不知道您明晚有沒有時間?”
合作?
陸氏集團要跟她合作?
沈云舒握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都有點發白了。
這通電話來得太突然,也太怪了,像根沒打招呼就拋下來的救命繩,剛好落在她快掉下去的懸崖邊。
是陷阱,還是機會?
那個高高在上、跟傳說似的陸靳淵,為什么要見她?
她下意識看向旁邊滿臉愁容、眼里帶著點希望的師父,又掃了眼這間裝著她們太多回憶和心血、卻快要保不住的繡坊。
沉默了幾秒鐘,感覺像過了一輩子那么長。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在她清亮的眼底映出忽明忽暗的光。
最后,她對著話筒,輕聲卻堅定地回答:“好。
時間和地點,您告訴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