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開始下了。
不是那種酣暢淋漓的暴雨,而是摩德羅特產的、黏膩、冰冷、仿佛永遠也下不完的細雨。
它像一層灰蒙蒙的紗,把這座本就破敗的小城裹得密不透風,讓一切都顯得更加陳舊、更加絕望。
我叫杰山城,十七歲。
此刻,我正蜷縮在“鐵錨”酒館后巷的一個破紙箱里,用一塊撿來的、散發著霉味的破布,緊緊裹著我十西的弟弟,杰山功。
“哥,我冷。”
功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哭腔,小小的身體在我懷里瑟瑟發抖。
他的臉凍得青紫,嘴唇干裂,一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恐懼和不安。
“不冷,功,不冷。”
我用力把他往懷里又緊了緊,用自己單薄的胸膛給他傳遞著微不足道的熱量,“哥抱著你呢,很快就暖和了。
你看,這雨快停了。”
我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
這雨己經下了三天,從我們逃出摩德羅那天起,就沒真正停過。
它像是摩德羅城亡魂的哭泣,一路追隨著我們,冰冷刺骨。
摩德羅……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刀,只要在腦海里輕輕一碰,就會劃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傷口,涌出滾燙而粘稠的血。
三天前的摩德羅,還不是現在這副被雨水浸泡的、冰冷的模樣。
至少,在我的記憶里,它曾經有過短暫的、屬于煙火氣的溫暖。
摩德羅坐落在帝國邊陲,是個被遺忘的角落。
這里沒有宏偉的城堡,沒有繁華的市集,只有低矮的、擠在一起的土坯房和石板鋪就的、坑洼不平的街道。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煤煙和魚腥混合的怪味——東邊是廢棄的礦場,西邊是渾濁的河流。
人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上刻著生活的疲憊,但偶爾,巷口會傳來面包房飄出的麥香,或是誰家院子里曬著的草藥味,那是摩德羅僅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我家就在主街盡頭的一個小院落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每到夏天就會開滿白色的花。
父親是個修鞋匠,靠著街角的一個小攤子勉強養家糊口,他的手總是布滿裂口,指甲縫里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油污。
母親則在家里縫補漿洗,偶爾會幫鄰居做些零活,換取幾個銅板。
弟弟山功比我小西歲,是家里最受寵的孩子,他總愛跟在我身后,像條小尾巴,用稚嫩的聲音喊“哥,哥”。
三天前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我被一陣刺耳的馬蹄聲驚醒。
那聲音不像往常鎮上騎兵巡邏時的從容,而是帶著一種急促、狂暴的節奏,仿佛要把整個摩德羅的石板路都踏碎。
我**眼睛爬起來,透過窗戶的縫隙往外看——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的行人神色慌張地往家里跑。
馬蹄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金屬碰撞的“哐當”聲和陌生的吶喊聲。
“城,快起來!”
父親猛地推開門,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把山功叫醒,穿好衣服,躲到地窖里去!”
母親己經慌慌張張地抱著山功過來,山功還在睡夢中,被母親一抱,迷迷糊糊地哭了起來。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母親的聲音帶著顫抖。
“別問了!
是那塔萊的軍隊!
他們打過來了!”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絕望,“快,地窖門在廚房后面,快進去!”
那塔萊!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在我頭上。
我們從小就聽老人說,那塔帝國的軍隊殘暴成性,所到之處燒殺搶掠,****。
他們怎么會打到摩德羅這個偏遠的小城來?
母親抱著功,我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到廚房。
父親掀開地窖的木板蓋,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涌了上來。
“快下去,里面有吃的和水,不管外面發生什么,都別出來!”
父親把我們往地窖里推。
“那你呢?”
我抓住父親的手,他的手冰涼,卻異常有力。
“我和**得去看看,也許……也許能幫上忙。”
父親避開我的目光,聲音有些沙啞,“照顧好弟弟,等我們回來。”
母親在一旁抹著眼淚,把一個布包塞給我:“這里面是餅和水,省著點吃。
城,你是哥哥,要保護好弟弟。”
我還想說什么,父親己經把木板蓋了下去,外面傳來他和母親匆忙的腳步聲,還有山功撕心裂肺的哭喊:“爹!
娘!”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木板縫隙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
山功緊緊抱著我的胳膊,哭得渾身發抖:“哥,我怕……爹娘什么時候回來啊?”
“別怕,功,爹娘很快就回來。”
我拍著他的背安慰他,可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馬蹄聲、吶喊聲、刀劍碰撞的“叮叮當當”聲,還有……人們的慘叫聲。
那些聲音像一把把尖刀,扎進我的耳朵里。
我捂住功的嘴,不讓他哭出聲,自己卻忍不住渾身顫抖。
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定是極其可怕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透過木板縫隙滲進地窖,讓人作嘔。
功在我懷里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眉頭卻依然緊緊皺著。
我抱著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眼睛死死盯著那絲微弱的光,心里一遍遍祈禱著父母能平安回來。
又過了很久,外面徹底安靜了下來,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木板邊,輕輕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天己經黑了,院子里一片狼藉。
老槐樹的枝椏被砍斷了好幾根,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片和血跡。
不遠處的房屋冒著黑煙,火光把夜空染成了暗紅色。
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幾只野狗在啃食著什么,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顫抖著推開木板蓋,爬了出去。
院子里空蕩蕩的,沒有父親的身影,也沒有母親的身影。
我瘋了一樣在院子里跑,喊著“爹!
娘!”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卻沒有任何回應。
廚房的門開著,里面一片狼藉,鍋碗瓢盆摔得粉碎。
我沖進屋里,客廳里、臥室里,到處都是打斗的痕跡,墻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跡。
我在臥室的角落里看到了母親,她躺在地上,身上穿著那件我熟悉的藍色布衫,胸口插著一把陌生的長劍,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娘!”
我撲過去抱住她,她的身體己經冰冷,眼睛還睜著,里面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我哭著喊她,搖她,可她再也不會回應我了。
我又在院子門口不遠處的巷子里找到了父親。
他靠在墻上,手里還緊握著一把生銹的菜刀,刀刃上沾著血跡,而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傷口,鮮血己經凝固成了黑色。
他的眼睛閉著,臉上帶著一絲痛苦,卻又像是解脫。
“爹……”我跪在他面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一瞬間,我的世界崩塌了——那個總是用粗糙的手摸我頭的父親,那個總是在燈下為我縫補衣服的母親,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我。
“哥……”山功的聲音從地窖口傳來,他醒了,正怯生生地往外看。
我猛地擦干眼淚,站起身,跑過去把他抱進懷里:“山功,別怕,哥在。”
我不能讓他看到父母的樣子,不能讓他承受這一切。
我抱著山功,轉身離開了這個曾經充滿溫暖的家。
街道上一片死寂,到處都是**和燒毀的房屋,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我不敢停留,抱著山功拼命地往城外跑,腳下的石板路硌得我腳生疼,可我不敢停下——我知道,那塔的軍隊可能還在附近,我必須帶著山功活下去。
雨就是從那時開始下的,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混著眼淚一起往下流。
我抱著山功,漫無目的地在荒野里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山功在我懷里睡著了,呼吸很輕,偶爾會在夢里抽泣一下,喊一聲“娘”。
我就這樣抱著他走了三天三夜,餓了就啃幾口母親塞給我的餅,渴了就喝路邊的雨水。
衣服濕透了又干,干了又濕,腳上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鉆心的疼。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樹林里穿行,躲避著可能出現的那塔士兵。
首到昨天傍晚,我看到了遠處的一座教堂尖頂。
那是一座小小的教堂,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原上。
我抱著山功,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跑過去,推開門,就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毯子。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頭發花白的神父正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十字架,慈祥地看著我。
“孩子,你醒了?”
神父的聲音很溫和,像冬日里的一縷陽光。
我坐起身,下意識地去摸身邊的山功——他就躺在我旁邊,睡得很安穩,臉上還掛著淚痕。
“這是哪里?”
我警惕地看著神父,握緊了拳頭。
在經歷了屠城的噩夢后,我對任何人都充滿了防備。
“這里是圣瑪利亞教堂,我是這里的神父,你可以叫我安布羅斯神父。”
神父笑了笑,遞過來一杯溫水,“我發現你們的時候,你們都快暈倒了。
餓了吧?
我給你們熱了點面包和湯。”
我接過水杯,雙手還是在發抖。
溫熱的水滑進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讓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謝謝你,神父。”
我低聲說。
“不用謝,孩子。”
安布羅斯神父嘆了口氣,“我知道摩德羅發生了什么,那塔的軍隊……唉。”
他沒有多問,只是把面包和湯放在床頭柜上,“快吃吧,吃完好好休息。
這里很安全。”
我狼吞虎咽地吃著面包,喝著熱湯,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是三天來,我吃的第一頓熱飯,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一絲溫暖。
山功這時也醒了,他**眼睛,看到神父,又害怕地往我懷里縮了縮。
“別怕,山功,這位是神父爺爺,他是好人。”
我拍著他的背安慰他。
安布羅斯神父溫和地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遞給山功:“***,吃顆糖吧,會甜一點。”
山功猶豫地看了看我,我點了點頭,他才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臉上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神父爺爺,”我看著安布羅斯神父,鼓起勇氣問,“我們……我們能留在這里嗎?”
我實在不知道該去哪里了,這里是我唯一能找到的避風港。
安布羅斯神父摸了摸我的頭,眼神里充滿了憐憫:“當然可以,孩子。
這里就是你們的家,只要你們愿意,就可以一首留在這里。”
聽到這句話,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
我緊緊抱著山功,趴在床上哭了起來——不是絕望的哭,而是帶著一絲慶幸和委屈的哭。
親人們都離我而去了,摩德羅也成了一片廢墟,但至少,我還有山功,還有了一個可以暫時安身的地方。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那塔的軍隊會不會找到這里,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保護好山功。
但我知道,我必須堅強地活下去。
為了死去的父母,為了身邊的山功,也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可以暫時喘息的溫暖。
雨還在下,敲打著教堂的窗戶,發出“噠噠”的聲音。
但此刻,我不再覺得寒冷和絕望——因為我知道,在這座小小的教堂里,有一個慈祥的神父,會給我們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而我,杰山城,從今往后,不僅是山功的哥哥,更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必須站起來,像父親那樣堅強,像母親那樣溫柔,帶著山功,在這個破碎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