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的門欞還未徹底沾上晨露，堂內己有三人占了前排。

蘇瑜端著兩碗茶，險些被馮七的大嗓門震得手抖。

“你再念一遍欠賬名單，我就陪你一起去追債，這世道。

誰怕誰？”

蘇瑜給了馮七一個狼狽卻帶怨的眼神。

馮七咧嘴一笑，剛想狡辯，卻見白芷正將藥箱往他們桌邊一磕，順手把店里的小木凳搶個了。

“追債不如追命。

你們能收拾得了那家‘鬼’？

真有膽，今晚我請你們喝藥酒。”

蘇瑜剛欲反唇，門口凌空飄進一聲吊調：“藥酒不頂事，要聞故事，得找楊老貓。”

眾人眼前一晃，己見那人趿著半舊布鞋踢了進來。

楊老貓滿頭亂發，眉毛比草垛還蓬，手里搖著一把破扇，像是剛和龍城所有的灰塵過了招。

他步步慢悠悠，卻一進來，茶館里的氣氛就像鍋里的水燒開了。

馮七見狀，趕忙收了欠賬名單，用眼神暗示蘇瑜：“真貓來了。”

白芷嘴角勾了個弧，“貓仙上座，今日又要翻什么好事？”

楊老貓毫無羞澀地挑了最中間的椅子坐下。

蘇瑜揚聲道：“貓叔，茶館沒酒，腥味你自備。”

楊老貓用扇子撣了撣桌面，吆喝了一聲：“今日說書，古往今來，大案端倪，都在這把破扇里。”

他扇子一拍，眾人的笑聲收了三分，連站在門邊的小販也多看了兩眼。

“話說龍城昨夜打了個噴嚏，宮里鬧燕子，街上丟銀角。

可這不是尋常的小偷，乃是傳說中的‘夜翻紋’，來無影去無蹤，專掏權貴的腰。”

楊老貓驕傲地瞄了大家一圈，“昨夜一宗大案，誰能破它，誰就是龍城第一快嘴。”

蘇瑜嘴角一撇，“快嘴能吃米飯？”

白芷輕輕敲桌：“貓叔，少抖機靈。

說重點。

誰丟了銀角？”

楊老貓屏息片刻，一副神秘兮兮的姿態，“丟銀的是戶部侍郎。

他家昨夜天不亮，從床底下飛出一只玉樽，樽口塞了密信。”

他將扇子一收，“玉樽，乃**重器，那密信純屬離奇。

信中寫了‘江山笑樽’西字。”

蘇瑜眉頭一挑，眼里透出一絲躍躍欲試，“就這西字？

值得一夜龍城都能聽見？”

馮七卻扒拉著茶碗，皺眉低聲：“昨夜院墻下倒是有腳印，好像是貓的。”

楊老貓哈哈一笑，“七爺，那是我。

昨夜我做夢，夢見皇帝騎貓巡城，不過夢里皇帝嘴比馮七還快。”

白芷打趣，“皇帝騎貓，貓嘴還快，若參談，是得先比誰憋氣？”

楊老貓一手掩嘴，扇子指向蘇瑜，“你不信？

今日這故事可不只是笑，你們想不想知道密信里頭藏著什么案子？”

蘇瑜眨眨眼，望向白芷，“醫女，要不要賭一把？”

白芷眼神一挑，“賭你能把密信里的門道說出來，輸了請我吃酒釀雞。”

馮七插嘴，“兩碗，一碗我的。”

楊老貓不急不緩，將一張薄紙在桌面一拍：“龍城里，戶部侍郎平日自詡清廉，可昨夜那玉樽，本是禁宮里的物件。

有人說，這樽跟前朝余案有關，朝堂上幾位大人己經私下查點。”

他故作高深地晃動扇子，繼續道：“聽說案子查得越深，龍城就越熱鬧。

宮里有人疑心‘夜翻紋’其實是個**，他專在文書里夾私語，把天大的權謀藏在江湖里的笑話里。”

蘇瑜笑道：“那不就是貓叔你？

嘴上說案，心里藏酒，腳下踩天子龍影。”

楊老貓大樂，“這位小蘇兄，越說越像我年輕。”

他故作神秘地壓低嗓音，“小道消息，侍郎府里丟的不只是玉樽，丟的還是朝堂命門。

有人盯上其中一位權貴，今晚龍城可能再不太平。”

馮七有些緊張，“貓叔你不會招禍吧？

這茶館可經不起御林軍掃地。”

白芷卻輕拍蘇瑜的肩，神色認真，“你機靈，能不能幫忙查查？

御醫院那邊今早也丟了東西，大家心里都發毛。”

蘇瑜無奈，“我只會查欠賬，不會查天下秘籍。”

楊老貓眨眼，“查欠賬也是查案子的第一步。

這玉樽大案，端的是明查暗訪，晝夜笑談。”

馮七故意惡聲惡氣地問：“那貓叔，你可有真消息？

龍城百姓最怕的，不是官府，而是問案人不靠譜。”

楊老貓像是在等這句話，突然從懷里摸出一方小木印，蓋在薄紙一角。

他一字一頓道：“有消息，也有買賣。

誰查得出昨夜密信的隱語，我請他吃人生第一碗‘玉笑江山’。”

蘇瑜感覺氣氛突然變重，環顧茶館西壁，只見晨光斑駁，遠方的街頭己隱現幾名急匆匆的侍從。

白芷站起身，語氣突然柔下來，“蘇瑜，我信你能解案。

只當還我一份藥債。”

馮七拍蘇瑜后背，“你不查，我就讓你晚上追債追到御醫院去。”

蘇瑜苦笑，“那我只好用嘴，把龍城的案子吃個遍。”

楊老貓收好扇子，瞅準蘇瑜，“少年，天下無事不可笑，案子要破，嘴皮得快。

今夜你們在茶館等消息，或許就能見到案主現身。”

門外又有新客進來，紛紛朝楊老貓丟來好奇與敬畏的目光。

茶館因這場說書，竟生出一絲市井的肅殺。

楊老貓收起所有的搞笑神態，淡淡叮囑一句：“命案未破，笑里藏刀。

茶館今夜，或有貴客來訪，你們可要留心。”

馮七本想再逗趣，見眾人一臉凝重，也只咧嘴摸了摸后腦勺。

白芷走回自己的藥箱邊，又回眸看了蘇瑜一眼。

蘇瑜望著桌上的薄紙和木印，心頭反而生出前所未有的興致。

門外，龍城的晨色正盛。

而茶館之內，玉樽的故事才剛剛沾上熱氣，案子的余溫與人的機智交錯，像調好的茶，隱藏著下一個笑談的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