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的殘垣間,篝火稍稍映亮灰暗的臉龐。
柳塵把那半塊發硬米糕舉得高高,一臉寶貝似的:“各位,愿聞其詳:米糕,永安城僅存之正統美味,入口如嚼瓦,齒落不賴我。”
熊三炮一**坐到碎石上,不顧衣上泥污,豪爽大笑:“你往日不是滿口詩文,如何淪落到以米糕為詩?”
蕭陌無聲地坐在他對面,手指敲擊破桌沿,眉眼間未褪刀鋒,卻在酒火映照下平添一抹疲憊。
她冷冷地道:“吃吧,否則很快連米糕也要被賊寇搶光。”
柳塵眨眼,將米糕掰成三份,遞給熊三炮和蕭陌:“亂世無常,今日互為米糕之盟,日后若得真食酒肉,不忘今日同席。”
熊三炮接過,聞了聞:“老柳,這米糕估摸和永安城的城墻一樣久遠。”
柳塵擠眉弄眼:“君莫笑,世事如米糕,雖硬難咽,卻有一絲甘香。
只要饞,還不舍得扔。”
火光跳躍間,三人的身影在墻面上拉長又縮短。
“你們說,這亂世可有一線轉機?”
熊三炮一邊咀嚼,一邊含糊道,“我前兩天路過南街,黑市漲價,連賊寇都開始講規矩了。
要不是柳兄那張嘴能騙來幾條餿魚,我們早掛在天橋上喂鳥了。”
柳塵故作鄭重:“熊兄英明,亂世講規矩,黑市也要收稅。
賊寇學**,**學賊寇,如此輪回,****皆如此。
倒是我這讀書人的字帖,值錢不值命。”
蕭陌嗤笑:“讀書人倒值個嘴皮子,能把死人說成活的。
我是見識過,陣仗大時,柳塵一張嘴能讓十個打手自覺繳械。”
柳塵捏了捏墨跡未干的袖口:“各位小瞧了我。
亂世里,讀書人賣命,賣的是嘴、的是膽,還得賣這張臉。”
熊三炮夸張地比了一下自己的臉:“你那張臉,頂多賣兩文錢,三天后還指不定值不值銅板。”
夜更深,廢墟外時有犬吠與賊子低語,緊張氣氛里卻因酒火與調侃多了一絲暖意。
柳塵望著遠方廢墟:“這城破之后,江蜀王要收兵,**舊將李鐵衣還在西巷藏身。
咱們三人算不得大人物,也算不得亂世的棋子,倒像是棋局中未被看到的殘子。”
熊三炮突然眉頭一皺,側頭低聲:“你們聽見沒?
墻那邊有人。”
蕭陌己握緊佩刀,一只腳輕踩地面,目光游離:“不必緊張,是兩名小販,追逃到這兒。
今晚城東又亂了。”
柳塵放低聲音:“不如這樣,咱們定個約定,同生共活三天。
若能留下活口,將來再議梟雄之夢;如不得安生,便在這廢瓦下問個痛快。”
熊三炮樂了,舉起半只米糕殘渣:“好!
三天盟約,天塌了也要扛。
日后若我先死,你們記得給我燒上一壇烈酒。”
蕭陌輕哼一聲:“男人心思總是這么輕快,三天之后,誰知江山還在不在?”
柳塵正色道:“正因如此,三天就是一世。
世事如風火,能活三天己是笑談。”
火堆旁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廢墟外窸窣腳步越近,三人本能地靠攏。
蕭陌刀己出鞘,熊三炮握緊拳頭,柳塵則“鎮定”地捏住一根柴火,用作“武器”。
墻頭轉出兩道身影,是衣衫襤褸的小販,和一名瘦弱少年。
少年見眾人警覺,連忙攤開雙手:“別誤會,我們只是找個避風地方。”
熊三炮呵呵笑了,之前的緊張一掃無蹤:“再來兩個兄弟,這破酒館快成熱鬧市了。”
旁邊蕭陌警戒不減,卻也沒再持刀逼近。
柳塵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同桌”,搖頭感慨:“亂世何患客人多,人人都是飄零。
既然皆是衣食無著,不如共烤火,同喝一口苦湯。”
少年眼中顯出感激,默默坐在旁邊。
酒館廢墟殘桌上的小宴,變成了五人的臨時聚會。
熊三炮樂滋滋地掏出酒葫蘆:“來兩口不摻水的烈酒,壯壯膽!”
柳塵故作沉吟:“好詩好肉無處尋,烈酒一口化風塵!
都說江蜀王最懂用人,若知咱們這般臥虎藏龍,定要請我們喝兩壇好酒。
可惜,他只會喝人血。”
蕭陌嘴角微牽,第一次露出淡淡笑意:“柳塵,你這嘴皮子,若用去勸江蜀王,也許能把他勸下王座。”
角落里,夜雨漸至,風吹進酒館殘窗,火光微微搖晃。
眾人依舊傾聽外面的動靜,卻在風火之中,笑著談論亂世的荒誕。
熊三炮捧著酒,重重一口,忽然咕嚕:“頭一遭城破,我以為要死,想不到還有人能陪我笑。
柳兄,三天盟約,不妨先講個規矩?”
柳塵一本正經:“規矩有三。
餓了不搶自家人,險了要同退同進,第三。
誰背后說我壞話,必罰挨我三句書齋笑話。”
熊三炮舉拳:“好!
只要不是詩詞,什么都答應。”
蕭陌看著兩人,不再言語,眼里多了幾分柔和。
外頭雨聲打在斷壁上,隱隱傳來遠處兵卒喝令,狗吠雜陳。
蕭陌舔了舔嘴唇:“一會兒風頭過了,趁夜離開這里吧。
西巷還有幾個書齋,可以換些情報。”
柳塵點頭:“三天之后,且看誰笑江山。
今日笑破風火,他日笑府見。”
眾人對著火光干杯,酒氣氤氳間,城外的**似乎稍緩。
屋內,有笑聲,有刀意,有微薄的盟誓,有亂世里最質樸的溫情。
而風雨之后,廢墟酒館的笑談,正悄然埋下了新的故事線索。
火光微弱,無人知曉這三天即將帶來什么變局,但這一晚的約定,讓他們的背影在風中多了一絲不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