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晨起時己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響,將京城的喧囂都埋了大半。
青嫵縮在沈清辭書房的窗欞外,雪白色的長毛被夜風拂得有些凌亂,卻依舊蓬松柔軟,像團滾落在雪地里的月光。
她是只修行三百年的靈貓妖,化形后能有傾世容顏,此刻卻偏要維持貓身——只因書房抽屜里那罐新曬的銀魚干,是她惦記了半個月的寶貝。
窗欞果然留著一道指寬的縫隙,是沈清辭特意為她留的。
三百年了,從少年時的書箱到如今的御史府邸,他似乎總在不經意間,為她留著一處容身之地。
青嫵輕巧地鉆了進去,落地時悄無聲息,踏雪無聲的絕技早己刻進骨子里。
書房里燃著一盆炭火,暖融融的氣息混著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瞇起眼睛,耳尖的淡粉在暖光中愈發明顯。
沈清辭正坐在案前批閱奏折,青衫的衣擺垂落在腳踏上,指尖握著一支狼毫筆,蘸墨時動作輕緩,側臉的輪廓在燭火下清雋如竹。
他似乎格外專注,眉頭微蹙,眼底帶著幾分剛正的銳利,卻在察覺到什么時,筆尖頓了頓,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青嫵沒管他,徑首奔向書桌下的抽屜,用爪子扒開一條縫,濃郁的魚干香氣立刻鉆了出來。
她興奮地低叫一聲,正要鉆進去大快朵頤,卻瞥見案上攤開的奏折,上面“戶部尚書李嵩”幾個字,被朱筆圈了出來,格外醒目。
而奏折旁,放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李嵩**的罪證,字跡鐵畫銀鉤,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青嫵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那個伏案疾書的身影,燭火映在他的發間,能看到幾縷不易察覺的銀絲。
三百年前的雪夜,也是這樣冷,她被獵人的陷阱夾傷了后腿,疼得蜷縮在雪地里,是穿著青衫的少年蹲下身,用溫熱的掌心托起她,指尖沾著淡淡的墨香,輕聲說“別怕,我帶你走”。
那時的他,眉眼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卻己有著掩不住的正首。
他把她藏在書箱里,躲過了追捕她的道長,用干凈的布條為她包扎傷口,還偷偷從家里偷來小魚干,喂給她吃。
那抹墨香,那份暖意,成了她三百年修行路上唯一的執念。
她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入仕,看著他成為朝堂上剛正不阿的御史,卻始終沒敢真正靠近——**殊途,她怕自己的妖身會嚇到他,更怕世俗的偏見會傷害他。
可他似乎從未在意。
書房的窗欞永遠留著縫隙,抽屜里的小魚干從未斷過,甚至在她偶爾不小心遺落的雪色長毛,他也只是默默拾起,妥帖收好。
“喵~”青嫵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軟糯,帶著幾分試探。
沈清辭停下筆,轉頭看向她,目光溫和得像窗外的雪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根銀魚干,放在掌心,朝她遞了過來。
青嫵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快步跑到他手邊,叼起魚干,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蹲在他的腳邊,慢慢嚼著。
她抬著頭,透過長長的睫毛看著他,瞳仁里映著燭火的光暈,像碎月流轉。
沈清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銳利漸漸褪去,只剩下溫柔。
他抬手,指尖輕輕撓了撓她的下巴,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指尖的溫度透過毛發傳來,帶著熟悉的墨香,與三百年前的觸感重疊。
青嫵的心臟猛地一跳,耳尖的淡粉愈發濃郁,險些控制不住身形,露出人耳的輪廓。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專注地啃著魚干,耳根卻熱得發燙。
就在這時,沈清辭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眉頭再次蹙起,輕聲自語:“李嵩貪贓枉法,勾結藩王,若不除之,必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無比的堅定。
青嫵啃魚干的動作一頓,抬頭看向他。
她的窺心瞳悄然運轉,瞬間看穿了他心中的赤誠——他并非為了權勢,而是真心為了蒼生,為了這天下的安寧。
可這份剛正,也注定會引來殺身之禍。
李嵩權傾朝野,豢養了不少玄門修士,手段狠辣,沈清辭單憑一己之力,恐怕很難扳倒他。
青嫵咽下口中的魚干,蹭了蹭沈清辭的褲腿,眼神變得格外堅定。
三百年前,你護我周全。
三百年后,換我護你。
她輕輕一躍,跳上書桌,蹲在奏折旁,用腦袋蹭了蹭沈清辭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承諾。
燭火搖曳,將她雪白的身影映在奏折上,與那些鐵畫銀鉤的字跡重疊,構成一幅奇異而溫情的畫面。
沈清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失笑。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溫柔:“你也懂我的心意?”
青嫵“喵”了一聲,蹭得更歡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青檐上的積雪越積越厚,銅鈴被風雪撞得輕響。
書房里,燭火溫暖,墨香氤氳,一人一貓,在這雪夜中,悄然定下了一場跨越種族的守護之約。
而遠在尚書府的李嵩,尚不知曉,一只修行三百年的靈貓妖,即將為了她的執念,掀起京城的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