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四處打量，看門口，看窗戶，看那些喝茶的客人，看他們的刀，看他們的劍，看他們的手。

不是好奇，是戒備。那種被追過、被傷過、被出賣過的人才有的戒備。

我端著茶壺過去添水，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讓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好看。她算不上好看，瘦瘦的，黑黑的，臉上還帶著風餐露宿的憔悴，顴骨有點高，嘴唇有點干。是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東西。

我說不清是什么。

后來我才知道，那叫“不相信”。

她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會對她好，不相信會幫她，不相信會留她在身邊。她像一只流浪的野貓，被踢過太多次，被打過太多次，被人扔過太多次，所以見了誰都豎起毛，隨時準備逃跑，隨時準備撓人。她的眼睛里有警惕，有防備，有隨時亮出的爪子。

可那天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沒有那種戒備。

只有好奇。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頭，繼續喝茶。

后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有人說她是云南鹽幫的叛徒，出賣了幫里的機密，害死了苦慈師太。有人說她是大理段氏的私生女，段氏不認她，她才投了靈鷲宮。有人說她是天山靈鷲宮的細作，專門在江湖上打探消息，替天山童姥辦事。

可我知道，她只是一個被拋棄的孤兒。

從小被父母拋棄，被養母拋棄，被師父拋棄，被師兄拋棄。

她被拋棄了一輩子。

那個拋棄她的人，叫段辰。

后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后來的她，成了靈鷲宮的新主人，統率三十六洞七十二島，威震天下。那些當年看不起她的人，跪在她腳下磕頭。那些當年欺負她的人，被她一劍一個殺了。那些當年議論她的人，見了她繞道走。

后來的他，跪在她面前，老淚縱橫，求她再叫一聲“師兄”。

這個故事，是我親眼看著她走過的。

三十年，我從一個端茶送水的小伙計，變成了她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

所以，讓我告訴你——

那個被師兄拋棄的小師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上那天山縹緲峰，讓那個負心漢跪在她腳下求她回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