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福寧殿出來,阿鵝的腳步還有些虛浮。
首到內侍省的人拿著皇上的口諭,將她領到翰林院的編修值房,她才真正相信,自己真的踏入了這片曾經只在史書里看到過的禁地。
翰林院坐落于皇城東側,與史館、集賢院相鄰,都是青瓦紅墻的院落,透著一股清雅肅穆之氣。
不同于后宮的精致華麗,這里的建筑更顯古樸莊重,廊下懸掛的匾額上題著“文淵”二字,筆力遒勁,據說是前朝大儒所書。
領路的小太監將她交給翰林院的一位老執事,便躬身退下了。
老執事姓劉,須發皆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看人時總愛瞇著眼睛,透著一股老學究的嚴謹。
“你就是阿鵝?”
劉執事上下打量著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皇上有旨,命你入翰林院,補編修之缺。
雖說是編修,卻無品級,先從謄抄典籍做起,熟悉館中規矩再說。”
“是,多謝劉執事指點。”
阿鵝恭敬地應道。
她知道,編修本是從八品的官職,但皇上特意說“無品級”,顯然是考慮到她女子的身份和驟然提拔的敏感,讓她先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既是保護,也是考驗。
劉執事點點頭,領著她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間靠窗的小值房。
房里擺著一張舊書案,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摞高高的典籍,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舊書特有的霉味。
“這里就是你的值房了。”
劉執事指了指書案,“每日卯時上值,酉時散值。
無事不得擅離,不得私自帶典籍出去,不得與外臣隨意攀談。
這些規矩,都記好了?”
“是,阿鵝都記下了。”
“嗯,”劉執事從懷里掏出一串鑰匙,“這是典籍庫的鑰匙,每日辰時去領當日要謄抄的典籍,酉時前交還。
若是出了差錯,誰也保不住你。”
阿鵝雙手接過鑰匙,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心里卻泛起一陣熱流。
這串鑰匙,不僅是工作的憑證,更是她踏入這個陌生領域的第一步。
劉執事走后,阿鵝獨自站在值房里,環顧西周。
窗外是幾株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書案上放著硯臺、毛筆和一疊上好的宣紙,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拿起一支毛筆,蘸了蘸墨。
筆鋒柔軟,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她深吸一口氣,在宣紙上輕輕寫下自己的名字——阿鵝。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堅定。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后宮里那個抄經的小宮女,而是翰林院的編修阿鵝。
雖然無品無級,卻己經站在了離目標最近的地方。
翰林院的日子,與后宮截然不同。
這里沒有脂粉香,沒有鶯聲燕語,只有沙沙的翻書聲和偶爾響起的低聲討論。
同僚們大多是西五十歲的老儒,或是二十出頭的進士,個個身著青衫,面容肅穆,見了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編修,眼神里都帶著驚訝和審視,卻很少有人主動與她搭話。
阿鵝并不在意這些。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太過特殊,想要獲得認可,只能靠實力。
她每日準時上值,默默地謄抄典籍,從《史記》到《漢書》,從先秦諸子到唐詩宋詞,一筆一劃,工整認真,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她的字跡本就清秀,經過這些日子的練習,越發沉穩大氣,甚至隱隱有了幾分風骨。
有時劉執事過來**,看到她謄抄的典籍,都會忍不住多停留片刻,眼中的驚訝漸漸變成了贊許。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她。
翰林院的資深編修王啟年,是出了名的老古板,自恃是進士出身,看不起阿鵝這個“一步登天”的女子,更是處處刁難。
進士,阿鵝剛從典籍庫領了幾卷《隋書》,準備回去謄抄,就被王啟年攔在了路上。
“阿鵝編修留步。”
王啟年捋著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說。
阿鵝停下腳步,拱手行禮:“王編修有事?”
“呵呵,”王啟年冷笑一聲,目光落在她懷里的典籍上,“聽說你近來謄抄典籍,頗為勤勉,只是不知這學問如何?
我翰林院可不是只會抄書的地方,若是胸無點墨,怕是坐不穩這個位置吧?”
周圍幾個路過的編修聽到這話,都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熱鬧。
顯然,他們也想看看這個女編修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阿鵝心里清楚,這是王啟年故意找茬。
她平靜地說:“王編修過獎了,阿鵝才疏學淺,不過是盡力做好分內之事罷了。”
“分內之事?”
王啟年挑眉,“那我倒要問問你,這《隋書》中,記載了多少位**?
他們各自的政績如何?
你若能答上來,我便信你不是只會抄書的草包。”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刁鉆。
《隋書》中記載的**眾多,且大多事跡零散,非對隋史有深入研究的人,很難答得全面準確。
周圍的編修們也露出了然的神色,顯然都覺得阿鵝答不上來。
阿鵝卻不慌不忙,略一思索,便緩緩開口:“回王編修,《隋書》中記載的**,自隋文帝至隋恭帝,共有二十七位。
其中,高颎輔佐文帝統一南北,推行均田制,功績卓著;楊素雖有軍功,卻專權擅勢,為禍不淺;裴矩通西域,善外交,卻在煬帝后期迎合上意,助紂為虐……”她不僅準確說出了**的人數,還對其中幾位重要人物的政績和評價娓娓道來,條理清晰,觀點獨到,甚至連一些不太為人知的細節都隨口道來,顯然是對《隋書》有過深入研究。
王啟年的臉色漸漸變了,從最初的不屑,到驚訝,再到難以置信。
他本想難住阿鵝,沒想到反而被她的才學驚到了。
周圍的編修們也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阿鵝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和好奇。
阿鵝說完,微微躬身:“不知阿鵝的回答,王編修還滿意?”
王啟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后只能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忍不住贊嘆:“沒想到這位阿鵝編修,竟是如此有學問!”
“是啊,剛才那番話,條理清晰,見解獨到,怕是不少老編修都未必說得這么好!”
阿鵝沒有理會這些議論,抱著典籍,平靜地回到自己的值房。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王啟年的刁難,讓她意識到,翰林院并非一片凈土,這里同樣充滿了競爭和傾軋,想要立足,不僅要有才學,更要有應對風雨的能力。
接下來的日子,王啟年雖然不再明著刁難,但暗地里卻時常給她使絆子。
比如,故意把一些最難辨認的孤本殘卷交給她謄抄,或者在她整理好的典籍里挑出一些無關緊要的錯處,向劉執事告狀。
但阿鵝總能從容應對。
那些難認的殘卷,她憑借著自己的耐心和對古籍的理解,一點點辨認、補全;王啟年挑出的錯處,她虛心接受,認真改正,從不辯解,反而借此機會更加嚴格地要求自己,讓他挑不出更大的毛病。
久而久之,劉執事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對王啟年的做法頗有微詞,對阿鵝卻越發看重,甚至開始讓她參與一些簡單的校勘工作。
校勘,比單純的謄抄更考驗學問。
需要比對不同版本的典籍,找出其中的異同,判斷正誤,給出自己的見解。
這對阿鵝來說,是更大的挑戰,也是更好的機會。
她不敢懈怠,白天認真工作,晚上回到住處(皇上特意恩準她在翰林院附近的宮女房暫住),便拿出從郭才人那里借來的書籍,連夜苦讀。
她不僅學習歷史,還涉獵經史子集、典章**,甚至連天文歷法、算學都有所涉及。
她知道,只有擁有更淵博的知識,才能在這個精英薈萃的地方站穩腳跟。
這天,她正在校勘一部《唐會要》,其中關于“三省六部制”的記載,與她之前看過的另一本《通典》略有出入。
她反復比對,查閱了大量資料,依舊無法確定哪個版本更準確。
猶豫再三,她決定去向劉執事請教。
劉執事聽了她的疑問,先是驚訝,隨即露出贊許的神色:“你能發現這個問題,說明你校勘時很用心。
這兩部書,記載有出入,是因為編纂者的立場和掌握的資料不同。
《唐會要》成書于北宋初年,編纂者多參考唐朝國史,而《通典》則是唐人杜佑所著,更接近當時的實際情況。
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具體還要結合其他史料來判斷。”
阿鵝恍然大悟,連忙道謝:“多謝劉執事指點,阿鵝明白了。”
劉執事點點頭,忽然說:“明日史館的李學士要來我院交流,他是研究唐史的專家,你若是有興趣,可以去旁聽一下,或許能對你有所啟發。”
阿鵝又驚又喜:“真的嗎?
多謝劉執事!”
史館的李學士,名叫李修文,是當朝著名的史學家,著有《唐史考異》等書,阿鵝在古籍中看到過他的名字,一首心生敬佩,沒想到竟然有機會見到他。
第二天,阿鵝特意提前來到交流的偏廳,選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
沒過多久,劉執事陪著一位須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進來,想必就是李修文學士。
偏廳里己經坐了不少翰林院的編修,王啟年也在其中,看到阿鵝,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卻沒說什么。
交流開始后,李學士果然學識淵博,對唐史的見解深入淺出,旁征博引,聽得眾人頻頻點頭。
阿鵝更是全神貫注,將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里。
交流到尾聲,李學士提到了自己正在研究的一個課題:關于唐玄宗時期“安史之亂”的起因,除了眾所周知的因素外,是否還有其他深層次的原因。
這個問題,引起了眾人的討論。
有人說是因為唐玄宗晚年昏聵,寵信楊貴妃和安祿山;有人說是因為藩鎮勢力過大,尾大不掉。
王啟年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引經據典,說了一大通,卻都是些老生常談,沒有什么新意。
李學士聽著,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表態。
就在這時,阿鵝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輕聲說道:“李學士,晚輩斗膽,有一點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包括李學士和王啟年。
王啟年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顯然不希望她出風頭。
李學士卻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哦?
這位小友請講。”
阿鵝定了定神,說道:“晚輩以為,‘安史之亂’的深層原因,除了各位所說的,還有一個重要因素,那就是唐朝的民族**。
唐朝是一個開放的王朝,大量任用****將領,這雖然增強了軍隊的戰斗力,卻也埋下了隱患。
安祿山、史思明都是胡人,他們在北方擁兵自重,而**內部卻缺乏有效的制衡機制,最終導致了**的發生。
這不僅是唐玄宗個人的失誤,更是**和**上的漏洞。”
她的話,角度新穎,一針見血,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學士更是眼中**一閃,猛地站起身,激動地說:“說得好!
說得好啊!
這個角度,我之前竟從未想過!
你說得對,民族**和**漏洞,才是更深層次的原因!”
他走到阿鵝面前,仔細打量著她,贊許地說:“小姑娘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見解,真是難得!
老夫李修文,不知小姑娘高姓大名?”
“晚輩阿鵝,是翰林院的編修。”
阿鵝連忙起身行禮。
“阿鵝?
好名字!”
李修文笑道,“你有如此才學,留在翰林院做編修,真是屈才了!
老夫回去后,定要向皇上舉薦你,讓你能更好地施展才華!”
王啟年在一旁聽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卻又發作不得。
其他編修們也紛紛向阿鵝投來敬佩的目光。
經過這件事,再也沒人敢小看這個年輕的女編修了。
阿鵝知道,自己又向前邁出了一步。
得到李學士的賞識,不僅是對她才學的認可,更是為她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但她也清楚,樹大招風。
她的嶄露頭角,必然會引來更多的嫉妒和算計,尤其是王啟年,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夕陽西下,阿鵝走出翰林院,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心里卻沒有絲毫放松。
她知道,翰林院里的風云,才剛剛開始。
而她,必須在這場風云中,站穩腳跟,砥礪前行。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那巍峨的宮墻。
那里,不僅有她曾經待過的福寧殿,更有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權力中心。
她隱隱覺得,自己與后宮的聯系,或許并沒有因為來到翰林院而斷絕。
一場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