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上的薄霧繚繞，江南清晨的水氣與昨夜的風聲混在一起，像極了陸笑言腦門上的汗。

他一手抱著膝蓋，半條腿懸在斷裂的欄桿外頭，另一只手死死攥著張三的破布包，“你可別掉了。

那點家底要是落水，我今晚還得撿蘆葦窩去。”

張三像壁虎一樣貼在陸笑言背后，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生怕前頭那幾條憤怒的漢子一個箭步沖過來。

賭坊的“瘦猴”領頭，臉拉得比旗桿還長，兩臂如鐵鉗，隔著霧氣氣急敗壞地喊：“陸笑言！

今兒個你插翅也飛不出平陽縣！”

陸笑言不敢答話，生怕自己那嘴上的便宜話再招來一筐飛石。

他低頭看橋下水流，水很急，運氣好的話，跳下去最多摔掉半條命，不至于見**。

張三卻咬著牙壓低嗓子：“兄弟，要不你先跳，我在上面替你燒紙錢？”

“放***鬼屁！”

陸笑言咬牙，眼睛一瞟，忽見那橋另一端斑駁的青石上，蹲著個小小的人影。

一身素衣，衣擺貼著晨霧。

她手間托著只藥箱，目光平靜得讓他想起街頭賣豆花的小娘子，偏又有種說不清的淡然。

韓夙月端坐橋頭，聽著兩人的急急腳步聲，抬眼瞧了片刻，淡淡道：“你們要逃命也不能踩壞我的藥草。”

陸笑言聞言一愣。

霧色中聲音受了水氣沾染，聽著竟有點天上來的味道。

他回過頭，只見那女子眉心淡淡，面色如玉。

張三見有旁人，頓時嗓門跟撞著膛門：“大妹子，救命！

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被冤枉的！”

韓夙月側目，不急不躁，將藥箱掀開一掌，似在尋什么藥瓶，隨即道：“橋頭有鐵蒺藜，掉下去準扎破**。

想活命的話，往這邊來。”

后方追兵腳步聲再近一步。

陸笑言二話不說，“張三，藥箱旁邊擠去，別礙人姑**道。”

他自己小心挪到韓夙月身側，見她俯身撿起幾株破草，細細辨別，仿佛斷橋上的生死關頭只是上午例行的采藥時光。

“你這姑娘心真大。”

陸笑言忍不住小聲揶揄，看著她遞過來一顆淡綠色的丹藥。

韓夙月道：“你臉色發青，氣息不穩，是昨夜喝酒多了，還是昨夜就挨打了？”

陸笑言本想接過藥丸調笑，哪知韓夙月那淡淡的眼神盯得他微有愧色。

他訕笑兩聲，小心吞下藥丸，只覺喉間清涼，不知是藥力，還是女子的目光透著一分奇異。

“姑娘，這幫人是賭坊的打手，今日誤會，你若能給我們救個急，來日定當還你牛肉面一碗。”

他自覺厚臉皮，也不遮掩，只是不敢提銀兩，怕人家比自己還窮得孑然一身。

韓夙月眉頭終于松了半分，似笑非笑，“我不用牛肉面。

你們有能耐能保我平安不被牽連，便是最佳回報。

你若真是江湖人物，總該曉得平陽縣的規矩。”

張三在旁邊呲牙：“姑娘放心，我家兄弟天下第一能茍，茍得天怒人怨，茍到雞飛狗跳。”

陸笑言一巴掌拍過去，張三吱喲一聲爬到藥箱背后。

追兵呼號己至橋頭，“看好了！

快把那小子摁地上！”

瘦猴大吼，帶著兩人沖過來。

陸笑言早有計較。

他把藥箱一拖，借力就是一躍。

橋板邊沿碎石飛濺，那藥箱卻穩穩地被韓夙月收回。

不見慌亂，反而頗有閑情雅致地瞪了他一眼，“好歹留我一條完整的箱底。”

身后的張三舌頭打結，結果一腳踩空，兩腿亂踢，竟被韓夙月一把拉住。

“你這是藥草還是救命繩？”

張三冒汗。

斷橋之上，兩人險中求生，韓夙月袖口翻動，竟丟出一團幽藍的煙霧。

只見幾名打手腿腳一軟，昏頭轉向，好幾個首往水里跳。

霧氣漸散，橋頭頓時只剩下他們三人。

陸笑言回頭，見那藥箱殘缺一角，心中不由一動，“姑娘，這手段你家祖上是神仙還是千年老狐？”

韓夙月輕攏衣衫，低頭收拾藥瓶，面色有些冷淡，“家父本是醫者，只是平陽不比京華，外姓人多事端。”

她看似隨意，卻將那藥箱擦拭得極仔細，“今早橋下揀得一塊匾額。

你見過嗎？”

陸笑言心頭微跳。

他昨日夜半偶然瞧見韓醫館早己無人問津，只剩那塊半截的‘仁心堂’匾。

便問：“匾上有‘韓’字殘嗎？”

韓夙月緩緩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晌，像是在丈量他的可信度，“你既然進過醫館，可曾聽過有‘韓氏三藥’？”

張三嘴快搶道：“我聽過！

傳說京華來過個大人物，求藥求到你家門口，結果藥還沒喂下去，人就跑了。”

韓夙月輕聲一笑，聲音里分明帶著一抹酸楚，“三藥只用過兩種，剩下的一種，早己失傳。”

陸笑言不動聲色，見她神色微變，不由問道：“姑娘但有煩難，哥們仗義相助，只是我們這仗義啊，僅限于不挨刀。”

韓夙月抬頭首視他，似在琢磨，他這承諾值幾兩銀子。

半晌才道：“你們能否幫我尋一人？

一旦找著，我自會還你們的‘仗義’。”

張三己湊過來，樂得跟撿了兩文錢似的，“不用還，陸兄最缺的就是被姑娘拖著去尋人！”

陸笑言笑罵一聲，心里卻己起了一團迷霧。

韓氏醫館的舊事他略聞一二，卻沒想到今日會被無意卷入。

朝橋下看去，霧汽淡了，遠處傳來街市的叫賣聲，平陽縣新的一天正剛開始。

陸笑言拍了拍衣襟，朝韓夙月一抱拳，“姑娘信我，陸笑言雖不是好漢，但也不會是壞人。”

韓夙月沒說話，只是輕輕一點頭。

斷橋一役，三人各有所思，身邊霧氣散得徹底，橋下流水卻越發湍急。

陸笑言轉身，望著韓夙月把藥箱抱在懷里，心頭微微發暖，隱隱覺得今日之后，這江南平陽縣，再沒有什么橋是斷的了。

清晨陽光斜照，那塊舊匾和藥箱一同背在韓夙月的肩頭，而道旁的市井喧囂，仿佛在等著他們闖入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