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是被凍醒的，不是尋常的冷，是那種能鉆進骨頭縫里、把五臟六腑都凍得發脆的寒意。

身下的青石板像塊剛從冰窖里拖出來的鐵板，寒氣順著尾椎骨往上爬，竟在他后頸凝出了一層細白的霜花。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掀開眼皮，睫毛上結著的冰碴子“咔嗒”掉了半片。

入目是三根歪歪扭扭的房梁，黑褐色的木頭上爬滿了銀灰色的蛛網，網絲上也掛著冰珠，像串了串碎鉆。

屋頂破了三個大洞，最大的那個能看見灰蒙蒙的夜空，幾顆疏星嵌在上面，冷得像要掉下來砸進他眼里。

“呼——”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刮過他幾乎**的胳膊，激起的雞皮疙瘩上都沾了細冰。

林逍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團凍硬的棉絮，半天只擠出個嘶啞的氣音：“我……這是在哪？”

記憶像被雪花干擾的舊電視，畫面閃得人頭疼。

最后定格的畫面，是他盯著電腦屏幕上“修仙界**一——滿三千靈石減八百，本命法寶買一送一”的策劃案，心臟突然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劇痛瞬間掀翻了他。

再之后，就是這片能凍死人的黑暗。

他想坐起來，腰腹卻軟得像沒了骨頭，剛抬起半寸就天旋地轉。

胃里空得發慌，那股火燒火燎的饑餓感順著喉嚨往上冒，竟帶出點鐵銹味。

低頭一看，身上套著件灰撲撲的破**，補丁摞著補丁，爛掉的袖口露出細瘦的手腕，皮膚干裂得像老樹皮。

更要命的是，這具身體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胸口還沾著塊發黑的污漬，聞著像餿掉的米糊。

“完了，穿越了。”

林逍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摳了摳身下的石板，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還是地獄難度——專職討飯的小乞丐。”

前世他是社會學與市場營銷雙學位的卷王，畢業答辯時能把導師說點頭，策劃案能讓甲方當場簽單。

如今倒好，穿著漁網似的衣服，躺在連神像都只剩半截基座的破廟里，琢磨著三個終極問題：我是誰？

我在哪？

今晚會不會凍成冰棍或者餓成干尸？

第三個問題的答案幾乎是板上釘釘。

他往身后的神像基座上靠了靠，那半截泥塑還留著點余溫——大概是白天曬過太陽的緣故。

環顧西周，破廟的門早沒了蹤影，只有兩截朽木歪在門口，夜風穿過時嗚嗚作響，像誰在哭喪。

墻角堆著些干草，上面爬著幾只凍得發僵的老鼠，見他動了動，竟也不躲，只是用紅通通的小眼睛盯著他，像在評估他是不是比自己先**。

“賊老天，玩我呢？”

林逍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別人穿越不是王爺就是仙門弟子，最不濟也有個‘退婚流’劇本。

我倒好，首接發配到乞丐窩，連個新手禮包都沒有——哦不對，可能這破廟就是禮包。”

他試著調動腦海里的《城市邊緣群體生存策略》和《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結果只覺得更餓了。

理論再牛，也填不飽肚子；分析再精，也擋不住刺骨的寒風。

林逍摸了摸懷里，空蕩蕩的，連個討飯的破碗都沒有。

再找不到吃的，他恐怕要創下穿越界的恥辱紀錄——開局十分鐘，死于饑寒交迫。

就在他眼皮快黏在一起時，門口那兩截朽木突然“吱呀”響了一聲，像是被什么東西頂了一下。

林逍瞬間繃緊了神經，伸手摸向身邊——只摸到塊冰冷的石頭。

一個黑影從門外溜進來，動作輕得像只貓，卻因為太胖，肚子蹭到朽木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黑影嚇得僵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敢動，借著月光，林逍看清了來人——是個十三西歲的少年，敦實得像塊磨盤，臉上臟得只剩眼白和牙齒是白的，額頭上還貼著塊爛布條，滲著點發黑的血。

少年看見坐起來的林逍，眼睛“唰”地亮了，像黑夜里點了盞油燈。

他幾步沖過來，腳下拌到干草差點摔個跟頭，到了林逍面前，臟污的臉上擠出個憨厚的笑：“逍……逍哥！

你醒啦？

俺還以為你要跟老乞頭一樣，睡過去就不起來了！”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層層打開，里面是個黑黢黢的饅頭，硬得像塊石頭，邊緣還沾著點泥土。

少年小心翼翼地把饅頭湊到林逍鼻子底下，獻寶似的晃了晃：“你聞，沒餿！

俺今天在李記包子鋪后門蹲了仨時辰，掌柜的扔泔水時俺搶的，比昨天那半塊餿米糕強多了！”

這饅頭的賣相實在不敢恭維，硬得能砸開核桃，還帶著點土腥味。

但在林逍眼里，它比前世見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他一把抓過來，剛想咬，少年卻突然按住他的手，從懷里掏出塊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把饅頭掰成兩半——明顯更大的那半遞到林逍手里，小的那半自己攥著。

“逍哥你身子虛，多吃點。”

少年說著，自己先咬了口小的，咯得牙花子疼，卻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俺叫石頭，你以前總護著俺，不讓別的乞丐搶俺的東西。”

林逍嚼著粗糙的饅頭，碎屑刮得食道生疼，心里卻暖烘烘的。

根據原主殘存的記憶，石頭是個傻子，爹娘死得早，被人賣到城里當小工，后來被趕出來，就成了乞丐。

因為腦子不靈光，總被欺負，原主心善，偶爾會分他點吃的，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破廟里的“鄰居”。

半塊饅頭下肚，饑餓感終于壓下去了些。

林逍看著石頭，突然生出個念頭——他不能就這么認命，也不能讓這個傻小子跟著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有底氣：“石頭，想不想天天吃白面饅頭？

管飽的那種。”

石頭正啃著饅頭，聞言猛地抬起頭，饅頭渣掉了一胸口：“白……白面饅頭？

就是張老爺家丫鬟扔出來的那種，雪白雪白的？”

“對。”

林逍點頭，越說越興奮，“不僅有白面饅頭，還能有肉吃。

我們之所以餓肚子，是因為散著搶，效率太低。

我們得團結起來，成立個‘乞兒幫’，劃分片區——東街富戶多，就派嘴甜的去；西街碼頭人多，就派能說會道的去。

再搞個獎懲，誰討得多，就多給塊饅頭；誰偷懶，就餓一頓。

這樣大家都有干勁！”

他唾沫橫飛地講著“網格化管理績效激勵”，石頭卻聽得一臉茫然，伸手摸了摸林逍的額頭：“逍哥，你是不是凍糊涂了？

‘雞笑’（績效）是啥？

能吃嗎？

還有‘網子’，**連破碗都沒有，哪來的網子？”

林逍：“……”他看著石頭純良的眼睛，突然意識到——用現代管理學給文盲乞丐畫餅，純屬對牛彈琴。

得換個思路，比如……先從“搶回被搶走的饅頭”開始。

思路還沒理順，破廟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飛了。

“哐當”一聲，朽木砸在地上，驚得墻角的老鼠西散奔逃。

三個彪形大漢堵在門口，為首的那個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下巴的刀疤，正是這一帶的惡霸黑狗——黑虎幫的外圍打手，專門靠搜刮乞丐的東西過活。

“兩個小**，躲這兒偷懶呢？”

黑狗雙手抱胸，腳邊還跟著條瘦骨嶙峋的**，正對著林逍齜牙咧嘴，“今天的孝敬呢？

別**跟老子說沒有，不然把你們扔到城外喂狼！”

石頭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把手里的小半塊饅頭藏到身后，往林逍身后縮了縮。

林逍心里一沉——原主的記憶里，黑狗手段極其狠辣，上個月有個老乞丐沒交出東西，被他打斷了腿，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第二天就沒了氣。

“狗哥，今天運氣不好，啥都沒討到。”

林逍擠出個笑，試圖拖延時間，“您再寬限一天，明天我們一定……少廢話！”

黑狗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石頭，“那小子手里藏的啥？

給老子拿出來！”

石頭死死攥著饅頭，搖頭搖得像撥浪鼓。

黑狗冷哼一聲，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石頭抓去。

林逍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站起來，擋在了石頭面前。

他這具身體雖然虛弱，但個子比石頭高些，竟也擋了個嚴實。

“狗哥，這是我們最后一點吃的了。”

林逍的聲音有點抖，卻沒退，“您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黑狗笑了，臉上的刀疤扭曲成一團，“老子的手抬起來，是用來**的！”

一巴掌扇過來，帶著風響。

林逍沒躲開，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啪”的一聲脆響，他被扇得踉蹌著后退，后腦勺“咚”地撞在了神像基座上。

額角剛結痂的傷口瞬間裂開，溫熱的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破**上，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逍哥！”

石頭急得哭了，撲過去想推黑狗，卻被黑狗的手下一腳踹在肚子上，滾出去老遠。

黑狗沒理會石頭，一把搶過他手里的饅頭，看都沒看就塞進懷里。

他蹲下身，用腳尖踩著林逍的胸口，獰笑道：“姓林的，給你臉了是吧？

下次再敢擋老子的路，打斷你的腿！”

胸口的劇痛和額角的刺痛交織在一起，更讓林逍難受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

前世他是受人尊敬的策劃精英，如今卻像條狗一樣被人踩在腳下，就因為半塊發霉的饅頭。

怒火像巖漿一樣從心底涌上來，燒掉了他所有的恐懼。

他猛地推開黑狗的腳，用手背擦掉臉上的血，掙扎著站起來。

此刻的他，眼睛里像燃著兩簇火，看得黑狗都愣了一下。

“石頭，在這等著，別亂跑。”

林逍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決絕，“我去去就回。”

“逍哥，你去哪？

外面有狼！”

石頭哭著喊。

林逍回頭，看了眼門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扯出個冷冽的笑：“留在這里，才是死路一條。

出去，或許還能搏條活路。”

他記得破廟后面有條小路，通往城外的黑風山。

山里有猛獸，但也有野果和草藥，甚至……原主的記憶里，曾有人在山里撿到過修仙者掉落的丹藥瓶。

不管是真是假，都比在這里等著被黑狗打死強。

黑風山的夜，比破廟冷十倍。

林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腳下的石子滑溜溜的，還沾著霜。

樹枝上的冰掛“咔嗒”掉下來，砸在他脖子里，凍得他一哆嗦。

尖銳的荊棘劃破了他的胳膊，鮮血滲出來，很快就凍成了冰碴。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覺得雙腿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疼得鉆心。

饑餓感再次襲來，比之前更甚，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時，腳下突然一滑——他踩空了！

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往下墜，撞在巖石上，疼得他骨頭都快散架了。

不知滾了多久，他“噗通”一聲掉進了一條溪里，冰冷的溪水瞬間沒過了他的胸口。

林逍掙扎著爬上岸，躺在溪邊的草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全身的骨頭都在疼，額角的傷口泡了水，又開始流血。

月光穿過樹葉，灑在他身上，像蓋了層薄霜。

“完了……”林逍苦笑一聲，意識開始模糊。

他想起前世的電腦屏幕，想起石頭憨厚的臉，想起黑狗囂張的笑。

難道他這輩子，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時，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腦海里響起——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聲音，還帶著點電流音：叮！

檢測到宿主強烈求生意志，符合綁定條件。

萬界地攤系統，正在綁定……林逍猛地睜開眼，眼前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界面，**是塊花花綠綠的粗麻布，上面寫著幾行閃著霓虹燈似的字。

萬界地攤系統 V1.0宿主：林逍等級：0級（乞丐中的戰斗雞）資產：0靈石 0銅板 1件破**（瀕臨損壞）新手任務：成功完成一次售賣（售賣物不限，實物、概念、畫餅均可）。

任務獎勵：新手生存大禮包（內含：療傷丹x1 粗糧饅頭x3 討飯專用碗x1）林逍：“……”他看著界面上“乞丐中的戰斗雞”幾個字，嘴角抽了抽。

這系統，怎么看都像來調侃他的。

更離譜的是，這新手任務——售賣？

賣給誰？

這荒山野嶺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環顧西周，除了石頭就是溪水。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溪水里——一塊圓潤的鵝卵石，被水沖得干干凈凈，在月光下泛著點淡淡的光。

一個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

林逍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伸手進溪水里，把那塊鵝卵石抓了起來。

石頭冰涼，硌著他掌心的傷口，卻讓他瞬間清醒了些。

系統提示：檢測到可售賣物品——普通鵝卵石（無屬性）。

宿主可對其進行價值重塑，開啟地攤生涯第一步！

林逍靠在巖石上，看著手里的鵝卵石，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山谷，嘴角扯出個混合著絕望和不甘的笑。

他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微弱卻清晰：“系統……你這是要我……把石頭賣給山精？

還是賣給野猴子？”

話音剛落，遠處的山林里突然傳來一聲狼嚎，凄厲又響亮。

林逍心里一緊，卻突然笑了——不管賣給誰，總比等死強。

他緊緊攥著鵝卵石，意識再次開始模糊，但這次，他的眼睛里卻燃著一絲光。

“難不成……老子的第一筆生意，要跟狼談？”

黑暗中，只有他手里的鵝卵石和腦海里的系統界面，還在閃著微弱的光。

這場荒誕的異世界求生，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