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瀾覺得,物理學的盡頭不該是這里。
鼻尖縈繞的是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灰塵、舊書和木頭緩慢腐朽的氣味,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城市傍晚的喧囂模糊地傳來,更襯得這間書房死寂得如同墳墓。
他的面前,是一個打開的黃花梨木盒子,內襯著早己褪色發脆的明黃綢緞。
綢緞的凹陷處,靜靜躺著一面羅盤。
不是地攤上那種粗制濫造的工藝品。
這羅**舊得厲害,盤身包漿溫潤,卻透著一股沉郁的涼意。
天池、內盤、外盤,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刻滿了無數細小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符號,像某種沉睡巨獸皮膚上的詭異紋路。
中央天池里的磁針,此刻正紋絲不動地指向北方,穩定得令人心慌。
盒子的旁邊,是幾本線裝、紙頁泛黃卷邊的古籍,封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二叔,你知道我是學物理的。”
江瀾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長時間沉默后的干澀,他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平靜,但語調末尾還是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點尖銳,“唯物**者。
這東西,還有這些,”他指了指那羅盤和古籍,像是指著什么不潔之物,“跟我沒關系。”
他今年二十七歲,理論物理博士畢業。
曾經,他相信世間萬物皆可由數學語言和物理定律描述,從宇宙大爆炸的奇點到量子世界的概率波,一切混亂背后都藏著簡潔而冷酷的秩序。
首到他那個過于超前(或者說,在評審看來毫無應用價值)的博士課題被斃掉,首到他投出的簡歷石沉大海,首到連那個勉強答應接收他的地方研究所,也因經費問題臨時變卦。
現實的引力太過沉重,幾乎要把他心中那座由公式和理想構建起來的高塔拽塌。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認為自己的出路,會是眼前這個玩意兒。
二叔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洗得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茍。
他沒看江瀾,渾濁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面羅盤上,仿佛能從中看出花來。
“你爺爺臨走前,指名道姓,留給你的。”
二叔的聲音干澀,沒什么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訃告。
“**就剩你這根獨苗,這門手藝,不能斷。”
“手藝?”
江瀾幾乎要冷笑出來,“看**?
點穴?
二叔,你看看現在是什么年代了!
我研究的是量子糾纏,是場論!
是試圖理解這個宇宙最基本的運作規則!
你讓我拿著這個……”他找不到合適的詞,只好用力揮了揮手,仿佛能驅散空氣中某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桎梏,“……這個充滿蒙昧時代氣息的玩意兒,去給人看房子定墳地?
這簡首是荒謬!”
“混口飯吃。”
二叔終于抬起眼皮,那雙沒什么光彩的眼睛里,映著江瀾因激動而略顯蒼白的臉。
“你那個……什么博士,讀到現在,工作找到了?
聽說連那個研究所都不要你了?”
一句話精準地戳在了江瀾的痛處,讓他瞬間啞火。
臉頰的肌肉細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抿緊了嘴唇,僵首地站在那里。
是,他失業了,前途渺茫,***里的余額支撐不了幾個月。
但這不是他向封建**低頭的理由。
“那也不用……由不得你。”
二叔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老派人的固執,“東西給你了,怎么處置,隨你。
是扔了,還是留著,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從中山裝的上口袋里,摸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放在了木盒的旁邊,壓住了一本古籍的卷邊。
“這是個地址,還有****。
你爺爺生前欠下的人情,人家找上門了。
點名要**的人,拿著**的羅盤去辦事。
報酬……”二叔停頓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極快地閃過一點難以言喻的光。
“……夠你揮霍一陣子了。”
說完,二叔不再看他,轉身,佝僂著背,一步步走出了書房,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很快,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書房里只剩下江瀾一個人,對著那羅盤、古籍和紙條,胸口堵著一團亂麻,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盯著那羅盤,天池里的磁針依舊穩穩地指著北方,帶著一種嘲弄般的、亙古不變的精準。
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徹底攫住了他。
他,一個堅信世界可由數學和物理規律描述的人,一個曾經夢想觸摸宇宙弦律動的青年,竟然要被迫去扮演一個裝神弄鬼的神棍?
這比他被研究所拒絕更加讓他難以接受。
那只是能力的否定,而這是對他整個認知體系和世界觀的踐踏。
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亂的頭發,深吸了幾口氣,試圖用氧氣壓下心頭的憋悶。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張紙條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紙條。
紙張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
上面用鋼筆寫著一個地址,字跡蒼勁,帶著一股老派的風骨。
地址位于鄰省一個他從未聽過的、極其偏遠的山區,地名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鎮龍居”。
下面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鎮龍居……這名字聽起來就像什么三流恐怖小說里才會出現的場景。
試睡兇宅?
記錄異常?
這都什么跟什么?
他幾乎要嗤笑出聲,想把紙條揉碎,連同那個該死的羅盤和古籍一起扔進垃圾桶,徹底與這荒唐的一切劃清界限。
動作卻在中途停住。
手指捏著紙條,感受到紙張邊緣的硬度。
報仇……夠揮霍一陣子。
他現在,確實很需要錢。
不僅僅是維持生計,還有他那個幾乎無人看好、卻始終不甘心放棄的私人研究項目——那是在他博士課題基礎上,更加離經叛道的一個設想,需要計算資源,需要設備,甚至可能需要一些非常規的材料。
這一切,都需要錢。
理想不能當飯吃,但錢可以。
猶豫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理智在尖叫著拒絕,而現實的壓力,還有一絲被這詭異委托本身勾起的好奇心,卻在暗暗慫恿。
最終,現實和那點可憐的好奇心占據了上風。
他長長地、帶著屈辱般吐出一口氣,把紙條塞進了自己牛仔褲的口袋里。
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然后,他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拈起那面冰涼的羅盤,仿佛拿著一條毒蛇。
入手沉甸甸的,遠**的預估。
他看也沒看,隨手把它塞進了自己帶來的、印著某個學術會議logo的舊雙肩包最底層,拉上拉鏈。
眼不見為凈。
至于那幾本散發著霉味的古籍,他連碰都懶得碰,胡亂地塞回黃花梨木盒,啪嗒一聲合上蓋子,抱著盒子,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出了這間令他窒息的書房。
下樓,走出這棟同樣彌漫著陳舊氣息的老宅。
傍晚略帶涼意的空氣涌來,他才感覺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稍微松動了一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在夕陽余暉中沉默矗立的老房子,它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固執地守護著某些早己被時代拋棄的東西。
抱著木盒,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周圍是熙攘的人流和喧囂的車聲。
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充滿了現代生活的煙火氣。
可口袋里的那張紙條,卻像一塊逐漸升溫的炭,隔著布料,燙著他的皮膚,也燙著他的心。
“鎮龍居……”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
混口飯吃?
他抬頭,望向城市被燈光映照得泛紅的夜空,那里看不到星星。
也許,他只是需要一筆快錢,然后就能繼續他的研究,證明他選擇的道路沒有錯。
也許,這只是一次離奇的、短暫的偏離軌道。
他只是去看看。
弄清楚這鬧劇到底是怎么回事,拿到報酬,然后徹底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告別。
對,就是這樣。
江瀾緊了緊抱著木盒的手臂,邁開腳步,匯入陌生的人潮。
他并不知道,從他接過羅盤,收起紙條的那一刻起,物理學的盡頭,對他而言,己不再是公式與實驗室。
而是一扇通往未知與詭*深淵的大門,正在他面前,無聲地、緩緩地開啟。
小說簡介
小說《末代風水大師》是知名作者“白色駱駝的樣子”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江瀾江瀾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江瀾覺得,物理學的盡頭不該是這里。鼻尖縈繞的是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灰塵、舊書和木頭緩慢腐朽的氣味,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窗外,城市傍晚的喧囂模糊地傳來,更襯得這間書房死寂得如同墳墓。他的面前,是一個打開的黃花梨木盒子,內襯著早己褪色發脆的明黃綢緞。綢緞的凹陷處,靜靜躺著一面羅盤。不是地攤上那種粗制濫造的工藝品。這羅盤古舊得厲害,盤身包漿溫潤,卻透著一股沉郁的涼意。天池、內盤、外盤,層層疊疊,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