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是裹著冰渣的無形鞭子，嗚咽著掠過這個位于山坳里的閉塞村莊。

它無情地抽打著一切——光禿禿的樹干、低矮的土坯房、以及每一個在寒風中瑟縮的生靈。

夜色如潑墨般傾瀉，將小小的許家村徹底吞沒，只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窗戶光暈，像垂死掙扎的螢火，在無邊的寒冷與黑暗中搖曳。

許家宅院最角落那間低矮的柴房，更是寒冷的重災區。

墻壁是粗糙的土坯壘就，裂縫縱橫，如同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根本無法抵御任何一絲寒意的侵襲。

寒風就從這些縫隙里肆無忌憚地鉆進來，發出細微卻尖利的哨音。

十一歲的許冥鯉，像一只試圖把自己埋藏起來的小獸，蜷縮在柴房最深處、最陰暗的角落。

她身下墊著的，是潮濕發霉、散發著腐朽氣味的稻草，這些稻草甚至不足以完全隔絕地面滲上來的刺骨寒意。

唯一能勉強蓋在身上的，是一條破洞遍布、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硬邦邦如同鐵板般的舊棉絮。

它非但無法提供溫暖，那冰冷僵硬的觸感，反而更像是一塊壓在身上的寒冰。

與柴房的死寂冰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隔著薄薄土墻傳來的、從堂屋方向隱約滲過來的聲響。

那是碗筷輕微碰撞的清脆聲，是弟弟狗娃被養父笨拙**時發出的、肆無忌憚的咯咯笑聲，還有養母王氏那難得卸下刻薄、透出幾分近乎諂媚的溫和語調：“慢點吃，**乖狗娃，小心燙著……這雞蛋羹啊，都是你的，沒人和你搶……”那聲音，那話語，像一根燒紅的針，精準地刺入許冥鯉的耳膜，更刺進她空癟灼痛的胃袋。

胃里一陣劇烈的、不受控制的痙攣抽搐，空的發疼，甚至泛起酸水。

她晚上只喝了小半碗清澈得能照見自己憔悴面容的稀粥，幾粒可憐的米粒沉在碗底，幾乎無需咀嚼就滑入了喉嚨，此刻早己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的只有更深的虛空感。

柴房里彌漫著老黃牛反芻時帶出的草料酸氣、牲畜本身的體味，以及角落里堆積的農具和干柴散發出的、混合著塵土與霉變的復雜氣味。

這些氣味本該濃重得掩蓋一切，但許冥鯉的鼻腔卻仿佛自帶篩選功能，異常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絲、若有若無、從堂屋縫隙里飄散過來的香氣——那**蛋被打散后蒸熟的嫩滑香氣是豬油遇熱融化后特有的、令人心慌意亂的葷腥油香，或許，還有一點點珍貴的蔥花被熱油激出的焦香。

她下意識地、用干裂得起了一層白皮的舌頭，舔了舔同樣干澀的嘴唇。

這個動作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滋潤，反而讓喉嚨里那種砂紙摩擦般的灼痛感更加清晰。

唾液的分泌因為想象而短暫加速，隨即是更深的干渴和饑餓。

她知道自己不該去想。

想了，只會讓饑餓感變本加厲，讓冰冷的身體更加難以忍受這無孔不入的寒意。

那點香氣，此刻不再是**，反而成了最惡毒的折磨，像無數看不見的、帶著倒鉤的小蟲子，拼命往她腦髓里鉆，啃噬著她本就脆弱的神經。

“為什么？”

一個無聲的、帶著鐵銹味的問題再次從心底冒出，“為什么弟弟狗娃就能理所當然地獨占那一碗黃澄澄、油汪汪的蛋羹？

為什么我連舔一下碗邊、甚至只是聞一聞那點殘香的資格都沒有？”

答案她早己爛熟于心，像烙印一樣刻在骨頭上——就因為她是“賠錢貨”，就因為她是撿來的，是這個家里最多余、最卑賤的存在。

血緣，成了橫亙在她與那點微弱溫暖之間，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冷的鴻溝。

她把自己單薄的身子縮得更緊，雙臂環抱住膝蓋，試圖用這個姿勢獲取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和暖意。

一雙早己凍得通紅發紫、布滿凍瘡和新舊裂口的小手，死死按在因為極度饑餓而不時發出輕微鳴響的肚子上，仿佛這樣就能壓制住那不合時宜的“**”。

臟兮兮的小臉深深埋進膝蓋里，只露出一雙過于沉靜、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柴房的黑暗中，映著從墻壁裂縫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或許是慘淡的月光，或許是鄰家窗戶的余光），卻沒什么光彩，不像一般孩童那般清澈明亮，反而像兩潭深山里被遺棄的、人跡罕至的死水，水面早己結了一層薄薄的、堅硬的冰。

長長的、因為營養不良而略顯稀疏的睫毛垂下來，像兩把小小的扇子，試圖遮蓋住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與她十西歲年紀絕不相符的冰冷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麻木、怨恨，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如同初生毒牙般尖銳的戾氣。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干澀刺耳的摩擦聲打破了柴房的沉寂。

那扇用幾塊薄木板拼湊而成、幾乎關不嚴實的柴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養母王氏那肥胖壯碩的身影，像一堵厚實的墻，堵住了大半個門口，也擋住了外面堂屋可能透進來的更多光線。

她手里端著一個空碗，碗壁上還殘留著些許油漬和蛋羹的痕跡。

王氏的臉上泛著飽食后特有的油光，嘴角或許還帶著一絲對兒子的寵溺尚未完全消退的弧度。

但她看向柴房角落的眼神，卻瞬間切換成了毫不掩飾的嫌棄與不耐煩，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堆散發著臭氣、礙手礙腳的垃圾。

“死丫頭，還挺尸呢？”

王氏的聲音尖利得像用指甲刮擦鍋底，在這本就寒冷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輕易地壓過了風聲，“水缸都快見底了，明兒個天不亮就去給老子挑水！

挑不滿那口大缸，仔細你的皮！”

她頓了頓，目光像刷子一樣在許冥鯉身上掃過，帶著挑剔與厭惡，“一天到晚喪著個臉，好像誰欠了你八百吊錢似的，看著就晦氣！

真是喪門星！”

許冥鯉像被**了一樣，立刻從草堆里彈起來。

由于蜷縮太久，腿腳有些發麻，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馬上穩住。

自始至終，她的頭都低垂著，幾乎要埋進胸口，不敢與王氏有任何眼神接觸。

雙手緊張地、無意識地揪著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用一種細若蚊蚋、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恭敬地回應：“知……知道了，娘。”

她不敢有絲毫的遲疑，哪怕零點一秒的停頓都可能被解讀為怠慢。

更不敢讓養母看到她臉**何一絲可能被理解為“不滿”、“委屈”甚至只是“麻木”之外的表情。

絕對的順從和深入骨髓的卑微，是她在這十一年非人生活中，用無數次的挨打、餓飯和咒罵換來的、唯一可能減少痛苦的生存法則。

她將自己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疑問、所有的痛苦，都緊緊地封鎖在那副瘦小軀殼的最深處，外面只包裹著一層堅硬的、名為“順從”的冰冷外殼。

王氏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表示滿意或許還夾雜著對眼前這“窩囊廢”樣子的不屑的冷氣，沒再多說一個字，像是多待一秒都會玷污了自己似的，肥胖的身體向后一退，“砰”地一聲，用力將柴房門重新甩上。

緊接著，是門栓被從外面插上的、清晰而冰冷的“咔噠”聲。

這聲音，像是一道最終判決，清晰地宣告著兩個世界的徹底隔絕。

門內，是冰冷、饑餓、黑暗、被遺棄的角落，是連呼吸都帶著霉味和絕望的許冥鯉。

門外，是有著溫暖火盆哪怕只是小小的、充足食物、歡聲笑語哪怕只屬于一個人的“家”，是有著血脈相連的、真正的“一家人”。

風似乎更大了，從墻壁的裂縫里鉆進來，發出嗚嗚的悲鳴。

老黃牛在黑暗中動了動身子，發出輕微的響動。

遠處，不知誰家的狗零星地吠叫了幾聲，更反襯出這寒夜的漫長與寂寥。

堂屋里的說笑聲似乎漸漸低了下去，大概是吃飽喝足，準備歇息了。

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亮也從門縫下徹底消失，柴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和冰冷之中。

許冥鯉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站在冰冷的黑暗中，像一尊被遺忘的、沒有生命的雕塑。

首到堂屋那邊徹底沒了聲息，她才慢慢地、慢慢地重新滑坐到那堆散發著霉味的稻草上。

這一次，她沒有再蜷縮，只是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睜著那雙在濃墨般黑暗里、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眼睛，靜靜地望著看不見的虛空。

那碗金黃的蛋羹，那點溫暖的燈光，那陣屬于“家人”的笑聲……都像褪色的幻影，在她眼前一一閃過，然后徹底湮滅在冰冷的現實里。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胃里那把永不熄滅的、名為饑餓的火焰，在無聲地灼燒。

而在這極致的冰冷與灼熱的煎熬之下，某種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東西，正在她那幼小卻早己千瘡百孔的心靈深處，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