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點點頭，被兩個壯漢小心翼翼地抬了起來。

他躺在擔架上，看著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幾只玄鳥在天上盤旋，翅膀張開，像是在為他引路。

契笑了笑，閉上眼睛，疲憊感瞬間席卷了他。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或許會不一樣了。

而商族的命運，也會因為這次洪水，因為遇到了禹，而開啟新的篇章。

接下來的日子里，禹帶著隊伍幫商族修復了聚落的夯土墻，又指導族人在洹水岸邊筑了一道更高的堤壩。

契的傷漸漸好了，只是肋骨處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在提醒他那場驚心動魄的抗洪。

腳掌的潰爛也慢慢愈合，他把那些用過的玄鳥羽毛小心地收了起來，藏在母親給的桑木匣里，那是他與玄鳥圖騰最親近的見證。

契安頓好母親那日，禹的親信老蒼己候在洹水堤壩上。

老蒼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臉上滿是皺紋，手里提著一個麻布囊，身上還沾著未干的河泥，顯然是剛從治**地上趕來的。

見契走來，老蒼解下麻布囊，從里面掏出一卷粗帛與一枚陶符，遞到契手中：“小哥，禹大人讓我把這兩樣東西交給你。”

契接過東西，只覺得粗帛有些沉甸甸的，陶符則是巴掌大小，青灰色的胎體上刻著“協治”二字，邊緣還留著燒制時的細小裂紋，摸起來溫溫的，似還帶著窯火的余溫。

“老丈，這是……”契剛開口，便被老蒼打斷。

老蒼的聲音沙啞如磨石，卻透著一股鄭重：“禹大人說，你識水性、有韌骨，更有一顆護族的心，這兩樣物事，該你收著。”

他伸手指了指那卷粗帛，“這是九州水系圖，大人親手用炭筆繪的，你看這邊緣…”契依言展開粗帛，只見上面用炭筆清晰地勾勒著縱橫交錯的水系，洹水像一條銀色的絲線，纏在冀州版圖的邊緣，而絲線的末端，竟與一條粗重的墨痕相連，墨痕旁用小字標注著“河伯所轄”西字。

“禹大人說，洹水暗渠能與黃河支流相通，往后你若再遇水患，便知如何借力。”

老蒼頓了頓，又指了指那枚陶符，“這符是禹大人麾下治水官的臨時憑證，他日若逢難處，持符往黃河渡口尋河伯之師，自有人認得出。

大人還說，商族的根在洹水，可眼界得放去九州，天下之大，不止有商族，還有更多需要護著的人。”

老蒼走后，契站在堤壩上，手里攥著粗帛與陶符，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他知道，禹治**年，這卷水系圖是他走遍九州的心血，這枚陶符是他對下屬的信任，此刻一并相贈，不是憐憫，是真正的認可，是把他當成了能扛事的后輩。

契將粗帛卷成筒，小心翼翼**在桑木匣底，又用麻繩把陶符串了，貼身掛在頸間。

符面貼著心口，夜里能覺出細微的涼，像洹水深處的石頭，也像禹那日拍在他肩上的手掌，沉而有分量。

后來他教族中子弟辨認水系時，總指著粗帛上的黃河支流出神，那時他尚不知，這枚陶符會在百年后，成了他的后代上甲微站在河伯營帳前，最硬的一塊敲門磚。

這天傍晚，禹找契談話。

兩人坐在洹水岸邊，看著河水緩緩流淌，夕陽把水面染成了金紅色，玄鳥在水面上掠過，翅膀沾著細碎的金光。

禹問起了商族的過往，問起了簡狄吞玄鳥卵而生商的傳說，問起了玄鳥圖騰的來歷。

契一一作答，語氣恭敬而認真，每一個字都透著對族史的敬畏。

禹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頭看向契，眼神里帶著一種契從未見過的鄭重：“契，你是個有勇有謀的孩子。

這次治水，若不是你，商族恐怕難以保全。

我看你對水勢的敏感、對生民的牽掛，都是治水的好料子。

天下還有很多地方遭受洪水之苦，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幾分，“不如跟著我一起治水吧？”

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聚落的方向，母親正站在土臺上望他，身影在夕陽下顯得有些單薄。

可他又想起了洪水肆虐時族人的哭聲，想起了自己在洪水中掙扎的絕望，想起了禹治水時看著受災百姓的眼神。

他知道，天下還有很多人正經歷著商族曾經的苦難，還有很多人需要有人站出來，為他們撐起一片天。

“禹大人，我……”契猶豫了一下，又堅定地說，“我愿意跟著您治水。

只是我母親年邁，身體不好，我想先把她安頓好。”

禹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好，你放心，我己讓老蒼留在此地，照看你的母親，也照看商族。

等你安頓好了，就來涂山找我，那里有更寬的河，更需要你的人。”

契站起身，對著禹深深一拜：“謝禹大人。”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洹水之上，泛著金色的光。

契站在岸邊，看著禹的身影漸漸遠去，玄鳥在他頭頂盤旋，尖啼聲清越而堅定。

他摸了摸頸間的陶符，又看了看掌心的玉玨，忽然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他知道，前路或許會充滿艱難險阻，但他有玄鳥的庇佑，有禹大人的指引，更有一顆想要守護族人、守護天下蒼生的心。

他相信，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洪水會退去，天下會太平，而商族，也會在玄鳥的庇佑下，從這條洹水出發，飛到更遠的地方去。

治水功成那日，洹水退去的淤泥里鉆出幾莖新綠蘆葦，水鳥踩著濕泥啄食小魚，遠處田埂上己有人扛著木耒翻耕。

禹站在河堤上，望著炊煙升起的方向，從懷中取出塊素帛遞給殷契：“按禮制，需著玄端衣赴平陽。

你且隨我回營，讓縫人趕制。”

殷契展開素帛，指尖觸到細密的麻線，玄端衣是上古朝見帝王的禮服，需玄色上衣、緇色下裳，衣緣繡紋。

阿簡連夜趕工，用炭條在衣擺畫了只縮翅玄鳥，再以赭石調漿，一針一線繡上去，針腳雖不細密，卻讓玄鳥像要從布上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