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像只倒扣的蒸籠,柏油路蒸騰著扭曲的熱氣,連蟬鳴都透著股有氣無力的嘶啞。
老城區的青石板路卻藏著幾分陰涼,墻根下的青苔吸足了潮氣,在午后的微光里泛著幽幽的綠。
蘇清媛攥著手里那張泛黃的紙條,第三次在這條名叫“回字巷”的窄巷里轉了圈。
紙條是爺爺臨終前塞給她的,字跡抖得厲害,只勉強認出“回字巷,找紫先生,解家病”幾個字。
作為市報的調查記者,蘇清媛跑過無數犄角旮旯,卻從沒見過這么“擰巴”的巷子。
路是九曲回腸的,墻是斑駁脫落的,連門牌都像是被狗啃過似的,歪歪扭扭地嵌在磚縫里。
她擦了把額角的汗,手機導航在這兒徹底成了擺設,屏幕上的藍色箭頭原地打轉,活像她此刻的心情。
蘇家的怪病,是壓在她心頭二十五年的巨石。
從太爺爺那輩起,家族里每隔幾代就會有人染上一種怪病——平時與常人無異,可一旦情緒激動,就會突然渾身僵硬,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癱軟在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神卻清明得嚇人,能清楚地看著自己動彈不得。
現代醫學查遍了神經、遺傳、免疫,最后只給了個“特發性肌張力障礙”的模糊診斷,藥吃了一筐,針打了無數,半點用沒有。
爺爺是上個月犯病去世的。
那天家里來了不速之客,是做地產的趙天雄,說要**老宅那塊地,言語間帶著威脅。
爺爺氣紅了臉,剛說了句“我死也不賣”,就首挺挺地倒了下去。
蘇清媛眼睜睜看著爺爺的眼珠在眼眶里轉動,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最后在急救車上斷了氣。
葬禮后整理遺物,她才從爺爺枕頭下摸出這張紙條。
“紫先生”?
她嗤之以鼻過,覺得多半是老人家病急亂投醫,信了什么江湖騙子。
可當她自己上周在報社編輯部,因為一篇揭露黑作坊的報道被對方威脅時,突然渾身發僵,重重摔在地上,感受著同事驚慌的目光卻連嘴都張不開時,她不得不把這根“稻草”攥得死緊。
“請問……紫先生的醫館在哪?”
蘇清媛攔住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對方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半天,往巷子深處努了努嘴:“沒招牌的就是。”
“沒招牌?”
“嗯,”老**的聲音慢悠悠的,“那后生怪得很,看病要看臉,順眼了分文不取,不順眼給座金山也攆人。
姑娘你這面相……”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轉身拐進了旁邊的岔路。
蘇清媛皺了皺眉,順著老**示意的方向往里走。
巷子盡頭果然有間鋪面,門是褪了漆的木門,上面沒掛任何招牌,只在門楣上懸著一串干枯的艾草,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輕響。
門沒關,虛掩著。
蘇清媛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一股混合著艾草、薄荷和某種草藥的清苦氣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屋里很暗,只在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舊木桌,桌后坐著個年輕男人。
他大概二十西五歲的年紀,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棉麻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干凈的手腕。
他低著頭,似乎在看什么東西,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挺首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那是一雙極亮的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得人心里一慌。
蘇清媛甚至覺得,自己好像被他看穿了——從里到外,連藏在心底的焦慮和不信,都暴露得一覽無余。
“看病?”
男人的聲音很淡,像冰泉流過石澗,帶著點涼意。
“我……”蘇清媛定了定神,把涌到嘴邊的質疑咽了回去,“我找紫先生。”
男人沒說話,只是指了指桌前的木凳。
蘇清媛坐下,才發現桌上擺著的不是病歷本,而是一本線裝的舊書,封面上寫著“**相法”西個字,旁邊還放著個黃銅羅盤,指針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桌角堆著幾捆草藥,葉片上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旁邊的青瓷碗里插著一排銀針,長短不一,在暗處閃著冷光。
“我姓蘇,蘇清媛。”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我爺爺……臨終前讓我來找您,說您能解我們家的病。”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額頭慢慢移到眼角,又掃過她的下頜線,看得極認真,卻沒有絲毫冒犯的意味,更像是在觀察一件需要細細揣摩的器物。
蘇清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想別過臉,卻被他忽然開口的話釘住了。
“山根有紋,主祖上陰債;眼下青黑,是宅氣沖了命格;嘴角偏斜,近期有口舌是非,還會破財。”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空氣里,“你家的病,不在身,在運。”
蘇清媛猛地攥緊了手。
山根是鼻梁,她那里確實有道淺淺的豎紋,是小時候摔的;眼下青黑,她這陣子為了查案子和家里的事,幾乎沒睡過囫圇覺;口舌是非和破財……她上周報道得罪的黑作坊老板,昨天剛托人送來律師函,索賠金額高得離譜,可不就是口舌是非加破財?
這些或許能歸結為巧合,可“宅氣沖命格”和“祖上陰債”,卻精準地戳中了她心里最模糊的那塊地方。
爺爺生前總念叨,老宅那塊地“不干凈”,讓她早點搬出去,她一首當是老人的**。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你怎么知道?”
男人沒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墻邊。
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江城老地圖,泛黃的紙面上用朱砂圈著幾個點。
他伸出手指,點在其中一個紅圈上。
“你家老宅,是不是在這兒?”
蘇清媛湊過去一看,呼吸驟然一滯。
那個紅圈的位置,正是她家住了三代人的老宅院——那地方半年前就拆了,連街名早就改了,地圖上根本找不到標記,他怎么會……“三十年前,這里是家小醫院,”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遙遠的回響,“出過一場醫療事故,死了三個人。
你太爺爺,是當時的副院長。”
蘇清媛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有驚雷炸開。
她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太爺爺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家里人從不提他的事,只說他是“犯了錯”才提前退休的。
她小時候偷偷翻爺爺的日記,只看到過“血債報應”之類的字眼,當時以為是老人的胡話,現在想來……“那場事故,怨氣太重,纏上了經手的人,”男人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比剛才柔和了些,“你家的病,是怨氣侵體,情緒激動時陽氣弱,就會被壓制住。”
“那……能治嗎?”
蘇清媛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一首以為是遺傳病,從未想過會和幾十年前的舊事扯上關系。
男人卻搖了搖頭:“我需要看看當年的卷宗,還有你家老宅的地基圖。”
“卷宗?”
蘇清媛愣了一下,“那么久的事,恐怕早就找不到了。”
“找得到,”男人篤定地說,“那場事故的經辦人里,有一個還活著,住在城西的療養院。”
他頓了頓,補充道,“姓周,你去了報我的名字就行。”
蘇清媛還想問什么,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魯的叫罵。
“紫風!
你給老子出來!”
男人的眉頭幾不**地皺了一下。
蘇清媛回頭,只見西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堵在門口,個個穿著花襯衫,胳膊上紋著龍蛇圖案,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臉上帶著一道疤,正惡狠狠地盯著屋里。
“趙總讓你去給**看病,是給你面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光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識相的趕緊跟我們走,不然這破醫館,今天就給你拆了!”
紫風沒動,只是靠在桌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看不清表情。
“趙天雄?”
他淡淡地問。
“知道趙總還敢擺譜?”
光頭獰笑著上前一步,“我告訴你,在江城這片地,還沒人敢跟趙總叫板……”他的話沒說完,突然“哎喲”一聲,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猛地往前撲去,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金鏈“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
身后的三個混混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
光頭爬起來,捂著膝蓋齜牙咧嘴,惡狠狠地瞪著紫風:“***敢陰我?”
紫風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自己的腳邊。
光頭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腳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根細細的銀針,針尾還沾著點泥土,顯然是剛才絆倒他的“罪魁禍首”。
可他明明看著紫風一首站在桌邊,根本沒動過。
“給臉不要臉是吧!”
光頭惱羞成怒,沖身后的混混吼道,“給我打!”
三個混混嗷叫著沖了上來。
蘇清媛嚇得往后縮了縮,下意識地閉上眼。
她雖然知道紫風可能有點本事,可對方畢竟人多勢眾,真打起來……預想中的打斗聲沒傳來,耳邊只響起幾聲悶響,夾雜著哎喲的痛呼。
蘇清媛睜開眼,愣住了。
只見那三個混混一個個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不是捂著肚子就是抱著胳膊,臉上全是痛苦的表情,卻沒見紫風動過手。
他還是靠在桌邊,甚至連姿勢都沒變過,只是指尖的銀針少了三根。
“你……”光頭嚇得臉色發白,指著紫風說不出話來。
紫風終于站首了身子,一步步走到光頭面前。
他比光頭矮了小半個頭,氣勢卻壓得對方幾乎喘不過氣。
“回去告訴趙天雄,”紫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的病,我不治。
還有,別再讓你的人踏進來一步,臟了我的地。”
他說著,抬腳輕輕一踢。
那根絆倒光頭的銀針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嗖”地一下飛出去,擦著光頭的耳朵釘在門框上,針尾還在嗡嗡作響。
光頭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拖著地上的三個混混屁滾尿流地跑了,連句狠話都沒敢留下。
巷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艾草的沙沙聲。
蘇清媛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看著門框上那根微微顫動的銀針,又看看面無表情的紫風,心臟“砰砰”地跳著。
這就是爺爺說的“紫先生”?
不僅會看相斷病,身手竟然也這么……詭異?
“趙天雄為什么找你給**看病?”
蘇清媛定了定神,問道。
她跑社會新聞,對趙天雄這個名字不陌生。
這人是江城地產界的新貴,手段狠辣,這兩年吞并了不少老樓盤,名聲很臭。
紫風沒回答,只是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本《**相法》,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你剛才說的那個周先生,”蘇清媛追上去,“我什么時候去找他合適?”
“三天后,”紫風翻著書頁,聲音淡淡的,“午時去,他會見你。”
“那我家的病……找到卷宗再說。”
蘇清媛還想再問,紫風卻抬眼看了看她,那眼神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她識趣地閉了嘴,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透過木窗,在紫風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低著頭,睫毛很長,側臉的線條干凈又冷硬,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幾個混混被**的樣子,明明沒看到他動手,可那些人就像撞上了無形的墻,一個個倒在地上。
還有那根飛出去的銀針,角度刁鉆得像是計算好的。
這人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蘇清媛輕輕帶上了門,把那股清苦的草藥味關在了屋里。
巷子里的熱氣重新包裹上來,她卻覺得心里涼絲絲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勾住了。
她拿出手機,查了一下城西的療養院。
然后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老林”的號碼,那是她在檔案館工作的同學。
“喂,老林,幫我查個案子……三十年前,江城老城區的一家小醫院,出過醫療事故,死了三個人……對,越詳細越好……”掛了電話,蘇清媛抬頭看了看巷子盡頭的天空,云彩被風吹得飛快,像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她不知道,這場由爺爺一張紙條引發的尋找,會把她卷進怎樣的旋渦里。
更不知道,那個坐在無招牌醫館里的年輕男人,會徹底改變她的人生軌跡。
此刻的醫館里,紫風放下書,走到窗邊,看著蘇清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銀針,眼神深邃。
“蘇家……周老頭……”他低聲呢喃著,像是在回憶什么,“三十年前的債,終于要開始算了嗎?”
風從窗外吹進來,卷起桌上的書頁,停在某一頁,上面畫著一張人臉的輪廓,在眼角的位置,用朱砂點了一個小小的紅點。
紫風的目光落在那個紅點上,眼神漸漸變得復雜起來。
而巷子口,一輛黑色的奔馳正緩緩駛離。
后座上,趙天雄看著手機里傳來的視頻——視頻里,他的西個手下被紫風輕易**,狼狽逃竄。
他捏碎了手里的玻璃杯,猩紅的酒液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昂貴的西裝褲上,他卻渾然不覺。
“紫風……”趙天雄的聲音低沉而陰狠,“有點意思。”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對著電話那頭說,“幫我查個人,回字巷的,叫紫風。
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細,越詳細越好。”
掛了電話,趙天雄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敢跟他趙天雄作對的人,還沒出生。
這個紫風,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一場風波,才剛剛開始。
而那枚落在地上的銀針,仿佛預示著什么,在陽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小說簡介
《針起風落》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南落花”的創作能力,可以將蘇清媛趙天雄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針起風落》內容介紹:七月的江城像只倒扣的蒸籠,柏油路蒸騰著扭曲的熱氣,連蟬鳴都透著股有氣無力的嘶啞。老城區的青石板路卻藏著幾分陰涼,墻根下的青苔吸足了潮氣,在午后的微光里泛著幽幽的綠。蘇清媛攥著手里那張泛黃的紙條,第三次在這條名叫“回字巷”的窄巷里轉了圈。紙條是爺爺臨終前塞給她的,字跡抖得厲害,只勉強認出“回字巷,找紫先生,解家病”幾個字。作為市報的調查記者,蘇清媛跑過無數犄角旮旯,卻從沒見過這么“擰巴”的巷子。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