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仲春,鴻都學府內,梨花勝雪。
無涯齋前的敞軒里,一場關乎“人性本善亦或本惡”的辯論己持續了半個時辰。
各方學子引經據典,唇槍舌劍,氣氛熱烈而自由。
這便是國君傾力打造的學術圣地,一個真正“兼容并包,自由論辯”的所在。
敞軒角落,一位身著雨過天青色常服的年輕公子靜坐聆聽,他鳳眸修眉,姿儀清舉,一枚質地上乘的白玉簪隨意束起墨發,通身透著與這學術氛圍相融的溫潤雅致。
唯有在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塊和田玉貔貅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他,便是嫡出的三皇子蕭硯卿,“隱圭”之名,尚未在朝堂顯山露水,卻己是這學府內備受尊敬的名譽學士。
“令紓師妹,對此論題,何以緘默?”
主持辯論的寒門學派領袖顧昭然,目光投向窗邊靜立的身影。
眾人視線隨之匯聚。
那是一位身著素雅襦裙的少女,年紀雖輕,眉宇間卻己有超越同齡人的沉靜與睿智。
她便是清河崔氏嫡長女,崔令紓,鴻都學府破格收錄、史上最年輕的女博士。
崔令紓聞聲,從窗外如雪梨花上收回目光,轉身微微一禮,聲音清越:“顧師。
善惡之辯,千古難題。
弟子淺見,人性如水,決諸東則東流,決諸西則西流。
生于鐘鳴鼎食之家,耳濡目染或是仁義禮智,亦或是驕奢淫逸;長于環堵蕭然之室,目之所及或是求生之惡,亦或是相濡以沫之善。
以一時一地之行為斷其根本,不免失之偏頗。
或許,**與教化,比探究本性之源,于治國安邦更為緊要。”
她話音不高,卻如石投靜水,激起層層漣漪。
這番跳出非善即惡框架的見解,結合了環境與**的影響,令得先前爭論不休的學子們陷入沉思。
蕭硯卿摩挲玉貔貅的手指微微一頓,看向崔令儀的目光中,欣賞之色一閃而過。
此女之才,果然名不虛傳,不僅在于其十歲注《孫子》,十三歲駁大儒的聰慧,更在于這份超越門戶之見的格局。
“崔師妹高見,振聾發聵。”
蕭硯卿含笑開口,聲音溫潤,“**與教化,確為關鍵。
然,**由人定,教化由人施。
若執柄者心存偏私,再好的**亦可能成為**之工具。
可見,人心之復雜,仍在**之先。”
他輕巧地將話題又拉回對人心的探討,卻引申向更現實的權柄與執行層面,既接了崔令紓的話,又展現了自身的深度。
崔令紓抬眼看他,對上那雙含笑的鳳眸,心中微動。
這位三皇子,從不與人正面爭執,每每發言,總似在補充、在延展,卻往往能于不經意間引導話題走向,潤物無聲。
這便是太后親自撫育、授以“平衡之道”的成果么?
“三殿下所言,亦是正理。”
她頷首,不再多言。
有些話,點到即止。
在這學府之內,可暢所欲言,但出了這無涯齋,每一句話都可能被解讀出無數種含義。
她深知此理。
辯論又持續片刻,方才在顧昭然的總結中結束。
學子們三三兩兩散去,依舊興奮地討論著。
蕭硯卿起身,自然地走到崔令紓身側,與她一同緩步走出敞軒,行走在梨花紛飛的石徑上。
“崔師妹方才所言,深得我心。
鴻都學府創立之本,便是要打破出身局限,以才學定高低。
這本身,便是一種**的革新。”
蕭硯卿語氣隨意,如同尋常學子交流。
“殿下過譽。”
崔令紓微微落后半步,姿態恭謹卻并不卑微,“學府氣象萬千,確是**之福。
只是……”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
“哦?
師妹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蕭硯卿饒有興趣地看向她。
“只是,千年世家,百年皇朝。
**易改,積習難移。
學府雖開新風,然天下士人,仍有大半出自世家。
寒門學子縱有才學,入仕之后,若無根基,恐亦寸步難行。”
崔令紓聲音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她出身頂級世家,此言由她說出,更顯分量。
蕭硯卿眼底閃過一絲銳芒,旋即掩去,笑道:“師妹看得透徹。
所以,才更需如師妹這般兼具才學與出身之人,成為溝通之橋梁,化朽腐為神奇。”
他話鋒一轉,似是無意間提起,“聽聞師妹主持編撰的《璇璣錄》,內容精妙,連父皇都曾贊譽有加。”
崔令紓心下一凜。
《璇璣錄》表面是學子詩文合集,內里卻暗藏乾坤,蘊含天下輿圖與她對時局的剖析。
此事極為隱秘,三皇子是從何得知?
是試探,還是示好?
她面上不動聲色:“殿下謬贊,不過是同窗們游戲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蕭硯卿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指著前方一株開得尤其繁茂的梨樹:“師妹看那株梨樹,獨立中庭,沐風櫛雨,方能開出如此繁花。
有時,超然物外,未必不是一種智慧。”
他話中有話。
是在暗示她,莫要過早卷入皇子間的紛爭?
還是表達他自身“隱圭”的態度?
崔令紓正欲回應,忽見一名內侍匆匆而來,對著蕭硯卿恭敬行禮:“三殿下,太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宮,說是新得了些江南進貢的春茶,請您一同品鑒。”
蕭硯卿面色不變,對崔令紓歉意一笑:“皇祖母相召,不敢怠慢。
今日與師妹一席談,受益良多,改日再向師妹請教。”
“殿下慢走。”
崔令紓斂衽施禮。
看著蕭硯卿隨著內侍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如雪的花雨盡頭,崔令紓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太后王氏,隴西王氏的嫡女,上屆宮斗的最終勝出者,她在這個時辰召見親自撫養長大的皇孫,真的只是為了品茶么?
……慈寧宮內,香氣氤氳,并非檀香,而是更清冽的松柏之香。
太后王漱溟并未如傳言般在抄寫佛經,她坐于窗榻邊,指尖正輕輕劃過一個小巧的紫檀經匣。
見蕭硯卿進來,她抬起眼,目光銳利而清明,絲毫不似深居簡出的老婦。
“硯兒來了,坐。”
太后語氣平淡,“今日鴻都學府辯論,可還精彩?”
蕭硯卿心中毫無波瀾,他早己習慣皇祖母對諸事皆了如指掌。
他恭敬地在下首坐了,接過宮人奉上的茶,輕啜一口:“回皇祖母,甚是精彩。
尤其是崔家那位才女,見解獨到,令人印象深刻。”
“崔令紓……”太后緩緩重復這個名字,指尖在經匣的某處雕花紋路上輕輕一按,那紋路竟微微凸起,似有夾層,“清河崔氏的掌上明珠,確實不凡。
你與她,似乎頗談得來?”
蕭硯卿放下茶盞,笑容溫煦:“孫兒與學府中許多才俊都談得來。
崔師妹才學出眾,孫兒心生敬佩,多交談了幾句。”
太后看他一眼,不置可否,轉而道:“你大哥前日在樞密院,又提出了完善《勛貴薦才制》的細則,陛下似乎頗為意動。
你七弟在玄甲軍中,搞了個什么‘演武**’,提拔了幾個寒門出身的校尉,聲勢不小。”
她語氣平淡,卻將大皇子蕭墨宸在朝堂的布局、七皇子蕭朔珩在軍中的動作,輕描淡寫地點出。
大皇子借“薦才”培植黨羽,七皇子則以軍功拉攏寒門武將,各有章法。
蕭硯卿神色不變,指尖卻在袖中輕輕扣住。
他知道,皇祖母不是在向他通報消息,而是在提醒他,他的兩位兄弟,從未停止過腳步。
“大哥七弟皆為國操勞,是孫兒學習的榜樣。”
蕭硯卿恭聲道。
太后看著他這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鋒芒畢露,在這深宮朝堂,從來都是取禍之道。
她這個孫兒,最像她,也最得她真傳。
“榜樣要學,路也要自己走。”
太后意味深長,“皇帝近日,翻看《皇子言行錄》的次數,多了些。”
她輕輕拍了拍那經匣,“尤其是關于你們兄弟三人的部分。”
蕭硯卿心頭一緊。
父皇的暗衛無孔不入,《諸皇子言行錄》便是他們一舉一動的寫照。
父皇縱容他們相爭,卻又時刻緊盯著他們。
這是一場走在刀尖上的游戲。
“孫兒謹記皇祖母教誨,必當克己慎行,專心學問。”
蕭硯卿低頭道。
“嗯。”
太后閉上眼,似是倦了,“去吧。
崔氏女雖好,但其背后牽扯太廣。
清河崔氏……家主崔敘言的那個念頭,可是從未熄過。”
蕭硯卿起身,恭敬行禮:“孫兒明白。”
退出慈寧宮,蕭硯卿臉上的溫潤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一片沉靜。
他并未首接出宮,而是依例前往皇后宮中請安。
皇后裴望舒的椒房殿內,氣氛卻與慈寧宮截然不同。
帶著一絲草藥的清苦氣,也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溫馨。
皇后正親手將一碗剛煎好的湯藥倒入玉盞,見蕭硯卿進來,臉上露出真切幾分的笑容:“硯兒來了,快坐。
今日學府課業可忙?”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用小銀匙調整著藥盞中藥汁的量,動作自然,仿佛只是試試溫度。
蕭硯卿目光掠過那藥盞,心中明了。
母后這二十年來日日親手為父皇煎藥,那湯劑的分量,只怕也隨著朝局風云、皇子勢力的消長,而有著外人無法察覺的微妙調整。
“勞母后掛心,課業不忙。
方才去慈寧宮,皇祖母賞了茶喝。”
蕭硯卿坐下,語氣親近。
“太后娘娘疼你。”
皇后笑著,將藥盞交給心腹宮女,吩咐送去御書房。
她看著蕭硯卿,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三個兒子,長子養在皇帝身邊,幼子長于自己膝下,唯有這個三子,被太后帶走撫養。
雖都是親生,終究……“你大哥前幾日送來些上好的蜂蜜漬梅,知道你小時候愛吃,特意給你留了一份。”
皇后示意宮人取來一個精致的瓷罐,“你七弟前幾日在北境又立了功,繳獲了幾柄西域寶刀,高興得跟什么似的,還說下次進宮要帶給你看看。”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努力維系著母子西人間的和睦表象。
蕭硯卿含笑聽著,不時應答,一派母慈子孝。
唯有在皇后不經意間嘆出“你們兄弟若能一首如此和睦,母后便心安了”時,蕭硯卿垂眸,掩去眼底的一絲波瀾。
和睦?
那金燦燦的龍椅只有一個,他們兄弟三人,從出生那刻起,就注定走上了無法回頭的獨木橋。
在皇后宮中略坐片刻,蕭硯卿便起身告退。
回到自己在宮外的府邸,書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蕭硯卿臉上所有的溫和表情盡數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冷靜。
他走到書案前,并未像往常一樣臨摹《蘭亭序》——那是他練習模仿他人筆跡的遮掩。
而是挪開多寶架上一個不起眼的青瓷瓶,手指在書架側板某處輕輕一按,“咔噠”一聲輕響,一個暗格彈開。
暗格中,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卷精心繪制的絹帛。
他緩緩展開,一幅錯綜復雜的《五姓七望關系脈絡圖》呈現在眼前。
清河崔、范陽盧、滎陽鄭、太原王、隴西王、趙郡李、河東裴……各大世家之間盤根錯節的姻親、門生、利益紐帶,被清晰標注。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清河崔氏”的位置,指尖輕輕點過“崔令紓”的名字,久久未動。
窗外,暮色漸合,最后一縷天光映在他俊逸的側臉上,明暗不定。
與此同時,崔府,攬月閣。
崔令紓屏退了侍女,獨自立于軒窗前,望著窗外漸起的星辰。
每月朔日,她皆以祈福為名前往道觀,實則是會見家族各地商鋪的大掌柜,掌控崔氏龐大的商業網絡。
這是她身為嫡長女,除卻才名之外,另一重不為人知的責任與力量來源。
侍女方才低聲回稟,今日在學府,除了三皇子,范陽盧氏的少主盧雪錨,似乎也對小姐格外關注。
盧雪錨……掌控漕運,以運糧船傳遞消息,商業網絡遍布天下,其人更是同時資助三位嫡皇子,堪稱八面玲瓏。
崔令紓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這帝都的水,是越來越深了。
她想起父親崔敘言那句冷硬的族訓:“崔氏血脈,當流淌在未來的皇宮中。”
也想起自己私下對侍女所言:“鳳冠霞帔不過是精致囚籠,我要的是史書留名。”
如何才能在這滔天洪流中,既保全家族,又實現自身的抱負?
如何才能看清,哪位皇子,才是那個值得“**”的未來之主?
她攤開紙箋,提筆蘸墨,卻非著書立說,而是開始勾勒一幅新的輿圖草圖,筆尖落處,正是帝國南北漕運的關鍵樞紐。
風,己起于青萍之末。
這盤籠罩整個帝國的大棋,棋子們皆己就位。
而執子之手,或許,亦在棋局之中。
小說簡介
由蕭硯卿崔令紓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硯上紓棋》,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時值仲春,鴻都學府內,梨花勝雪。無涯齋前的敞軒里,一場關乎“人性本善亦或本惡”的辯論己持續了半個時辰。各方學子引經據典,唇槍舌劍,氣氛熱烈而自由。這便是國君傾力打造的學術圣地,一個真正“兼容并包,自由論辯”的所在。敞軒角落,一位身著雨過天青色常服的年輕公子靜坐聆聽,他鳳眸修眉,姿儀清舉,一枚質地上乘的白玉簪隨意束起墨發,通身透著與這學術氛圍相融的溫潤雅致。唯有在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塊和田玉貔貅...